那天的雨是在下午开始的,没有预报,只是某个时刻开始,外面的天色暗了一点,然后雨就下来了。
沈砚先感觉到的是气压变化——办公室里的空气变沉了一度,那种下雨前特有的、把什么都往下压了一点的感觉,然后是窗玻璃上出现水痕,细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在玻璃上走过,留下了它走过的痕迹。
沈砚和顾珩在一家安静的餐厅里谈合同细节,带了一个律师,谈了将近两个小时,把主体条款逐条过完,几个细节留待修改。顾珩在做记录,律师在逐条讲解,沈砚在听,偶尔问一个问题,偶尔做一个批注。
顾珩握笔的方式有点特别,手指位置靠前,字写得快,落笔重,纸上能看到压痕,是那种日积月累形成的、和正规写法不一样但对他来说已经完全自然的姿势。沈砚注意到了,然后注意到自己在注意这个,把视线移回到律师那边。
他没有开读心。
不是刻意的,只是在那个下午,他不需要。顾珩坐在他斜对面,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描成一条干净的线,沈砚发现他只是想在这种安静里,把顾珩作为一个真实的、坐在他对面的人感受,不用读心,不用信息,只是在那里,感受那种共处在同一个下午的质地。
结束之后,三个人走出餐厅,外面在下雨,不大,但密,是那种细而连的雨,落在地面上发出均匀而持续的细响,像是有很多细小的东西同时在敲击地面,而且彼此之间有着某种微妙的、不完全一致但整体协调的节奏。律师拿出了伞,道别,打车走了。沈砚和顾珩站在门口,两个人都没有伞。
顾珩看了看天,直接走进了雨里,步速没变,像雨不存在。
沈砚跟上去。
雨落在头发上,很快就湿了,有一点凉,不难受,只是湿了。外套的肩膀湿了一片,雨水顺着领口往下走了一点,停在那里。地面上有雨水汇成的细流,沿着路面的坡度往下流,沈砚走过去的时候踩了一下,鞋底传来一点水的阻力,那种轻微的、真实的物理感——他把这个感觉接住,感受了一下。
两个人走着,都没有说话,脚步声被雨声压着,不大清楚。
沈砚走在顾珩旁边偏后半步,感受到那段路的质地——雨的声音,湿空气的气味,一种被雨冲洗过的清新,带着泥土和路面的混合气味,是那种只有在雨里才能感受到的特殊的干净。顾珩走路时外套摆动的弧度,他们两个人的步伐节奏是不完全一样的,但走了一段之后,不知道是谁在跟谁,节奏慢慢接近了,变成了近似的东西,两组脚步声在雨里像是被调成了同一个频率,不完全相同,但足够接近。
走进停车场,雨声被挡住了。
四周突然安静,像是一道幕布落下来,把雨里的那种流动感截断了,只剩自己的脚步声在停车场的混凝土地面上,清晰而独立。
顾珩先到了他的车,手按在车门把上,停了一下,转了半圈,好像要说什么——沈砚感觉到了那个停顿,那个半转,等着。
然后顾珩没有说,开门,上车,关门,发动。
沈砚在旁边的位置找到自己的车,开门,上去,关门。
他在驾驶座上坐着,把外套的湿意感受了一下,头发还是湿的,有一滴雨水从鬓角往下走,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停车场外面,那片细雨还在,均匀而持续,隔着车顶传进来,轻而稳定,像是一种什么东西的背景音。
他在车里坐了大约一分钟,没有发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