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锦瑟绣庄开张的第二天,范光漪去了一趟菜市。
年关的菜市和平时不一样。
人挤人,肩挨着肩,空气里混着鱼腥气、肉膻气、鞭炮的硝烟味,还有煮熟的糯米被倒进石臼里捣年糕时蒸腾出来的甜香。
吆喝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的粥。
范光漪在人群里挤了半个时辰,她拎着东西从菜市出来的时候,手指被麻绳勒出两道红印。
回到铺子的时候,苏锦瑟正站在门口贴对联。
对联是范光漪昨晚写的,红纸黑字,上联“一针一线织锦绣”,下联“千丝万缕绘春光”,横批“锦瑟年华”。
苏锦瑟够不到门框上方,搬了一把椅子垫在脚下,踮着脚尖,手指按着上联的右上角,比划了半天没贴正。
“左边高一点。”范光漪站在下面说。
苏锦瑟把上联往左边挪了挪。
“高了,下来一点。”
苏锦瑟又往下挪了挪。
“再往右一点点。”
苏锦瑟回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你到底行不行”的质询。
“你自己来。”
范光漪把菜放在地上,爬上椅子。
苏锦瑟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在下面仰着头看她。
“左边高了。”
“你说左边高了还是右边低了?”
“左边高了。”
范光漪把左边往下压了压。
“过了,现在右边低了。”
“你能不能一次性说准?”
“你自己贴歪了还怪我。”苏锦瑟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笃定,“你左边第三个字和右边第二个字不在一条线上。我眼睛看得出来。”
范光漪低头看了她一眼,苏锦瑟站在下面,双手插在袖子里,仰着头,表情认真得像一个在验收工程的监工。
“你眼睛是尺子吗?”
“差不多。”
范光漪没忍住笑了,把对联撕下来重新贴。
这次她让苏锦瑟站在正对面看,她按照她的手势一点一点地调整。
范光漪从椅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
红纸黑字,在白墙上格外显眼。苏锦瑟站在她旁边,也在看。
“‘锦瑟年华’。”她念了一遍横批上的四个字,声音很轻,像在尝这四个字的味道。
“喜欢吗?”
苏锦瑟没回答,转身走进铺子里。
下午,范光漪在后面的小厨房里准备年夜饭。
厨房小得转不开身,灶台是砖砌的,锅是铁锅,锅底有一层黑灰,是上一户租客留下的。
她把锅刷了三遍,刷出来的水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浑白色,最后变成清的。
苏锦瑟坐在铺子里绣花,偶尔有路人经过,在门口停一下,看一眼墙上的绣品,又走了。
范光漪在厨房里切菜的时候听到苏锦瑟说了几次“随便看看”,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她已经在这里很久了的自然。
猪肉切了一半做红烧肉,一半做肉馅。
鱼用盐抹了,肚子里塞了姜片和葱段,放在盘子里腌着。
韭菜切碎,和肉馅拌在一起,加盐、加几滴油,搅了上百下,搅到筷子插在馅里能立住。
苏锦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
“你还会做菜?”
“会一点。”
“在沈府的时候没见你做过的。”
“沈府的厨房不让用。”
苏锦瑟没说话,看着她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揉成面团。
面团在她手里从一团散沙慢慢聚拢,变成一个光滑的球。
她把面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
“等面醒好,包饺子。”
苏锦瑟点了点头,没有走开。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范光漪把腌好的鱼放进锅里,盖上锅盖。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姐姐。”
“嗯?”
“以前过年的时候,你在哪里过的?”
范光漪的手停了一瞬。
她知道苏锦瑟问的不是“范光漪”,苏锦瑟问的是她。
“一个人。”范光漪说。
“一个人?”
“嗯,也是租的房子。除夕那天,超市还开着,去买一袋速冻饺子,回来煮了吃。一边吃一边看春晚。”
她说出“春晚”两个字的时候意识到苏锦瑟听不懂,补了一句:“就是过年晚会上演的戏。”
“好看吗?”
“不好看,但每年都看。”
“为什么不好看还看?”
范光漪想了想:“因为大家都在看,好像看了才算过了年。”
苏锦瑟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在沈府,过年的时候,厨房会多做几个菜。太太会给下人们发赏钱,管事喝了酒,会给大家讲笑话。”
“但我在柴房里,听不太清楚。只能听到笑声。远远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
范光漪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火苗舔上去,柴的表面冒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发出嗤嗤的声音。
“今年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苏锦瑟明知故问。
“你能听到笑声,不用隔着墙。”
苏锦瑟没接话。
范光漪回头看她,她靠着门框,双手插在袖子里,下巴缩进领口。
灶火的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天擦黑的时候,范光漪在铺子里摆了一张小桌。
红烧肉、清蒸鱼、韭菜豆腐汤、一碟腌萝卜,还有一盘饺子。
饺子包得不好看,皮厚馅少,有几个煮的时候破了,馅料漏出来,汤面上漂着几片韭菜叶子。
苏锦瑟坐在桌边,看着那盘饺子。
“丑。”她说。
“能吃就行。”
苏锦瑟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嚼:“皮太厚了。”
“第一次包,下次就好了。”
“下次我包。你皮擀得太厚了,馅也太少了。吃起来像馒头。”
范光漪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夹了一个塞进嘴里。
……确实像馒头。
苏锦瑟又夹了一个,这次没评价,安静地吃完了。
她吃了六个,范光漪吃了八个。
盘子里还剩四个,苏锦瑟用筷子拨了拨,把破得最厉害的那个夹走,剩下的三个留在盘子里。
“明天早上煎着吃。”她说。
范光漪把盘子收到厨房去,回来的时候苏锦瑟已经把桌上的碗筷收好了,正在擦桌子。
抹布在她手里来回地走,把桌面上的汤汁和油渍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桌面上那道裂缝里卡了一点韭菜叶子,她用指甲抠出来,扔进垃圾桶里。
“锦瑟。”
“嗯?”
“过年了。”
苏锦瑟抬头看她。
“新年快乐。”
苏锦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新年快乐。”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地的声音。
苏锦瑟低下头,继续擦桌子。
抹布在桌面上来回地走,擦到那道裂缝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姐姐。”
“嗯?”
“以前过年的时候,隔壁婶子会给我一个红鸡蛋。她说,吃了红鸡蛋,一年都会红红火火。”她把抹布叠了一下,换了一个面,“后来她搬走了,就没有了。”
范光漪站起来,走到厨房里,从柜子里翻出那包红枣。
她在锅里倒了一点水,把红枣放进去,加了一勺红糖,小火慢慢煮。
红枣在水里翻滚,皮上裂开一道道细纹,糖水的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从深褐变成琥珀色。
她盛了一碗,端到苏锦瑟面前。
“没有红鸡蛋,红枣汤行不行?”
苏锦瑟低头看着那碗汤。
红枣在碗底沉浮,皮上的裂纹像一张张微小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