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甜的。”
“红枣本来就是甜的。”
“我是说……”苏锦瑟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我是说,甜的。”
范光漪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把一碗红枣汤喝完了。
碗底剩了一颗红枣,苏锦瑟用筷子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把核吐在手心里,扔进垃圾桶。
“姐姐。”
“嗯?”
“明年过年,我们还在一起吗?”
范光漪看着她。
苏锦瑟的眼睛在油灯的光里是深褐色的,像秋天的橡果。
那双眼睛里映着油灯的火苗,小小跳动着,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在。”
“后年呢?”
“也在。”
“大后年呢?”
“也在,每年都在。”
苏锦瑟点了点头,低下头,把桌上的线轴一个一个地收进针线盒里。
范光漪坐在对面,看着她的手指在针线盒里起起落落。
范光漪看着那个针线盒。
盖子上的裂缝用麻绳缠着,麻绳的接头处打了一个死结,结很小,很紧,像是怕它松开。
“你想那个给你鸡蛋的婶婶吗?吗?”
苏锦瑟沉默了很久,说:“想,但想也没用。她不会回来了。”
范光漪伸出手,覆在苏锦瑟的手背上。
苏锦瑟的手很小,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
她的手指在范光漪的掌心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她不会回来了,但我不会走。”范光漪说。
苏锦瑟抬头看她,眼睛里有水光。
“嗯,你写了字据的。”她说。
“对。”
“白纸黑字。”
“白纸黑字。”
苏锦瑟把手从范光漪的掌心下抽出来,低下头,把针线盒打开,又关上。
打开,又关上。
铜质的小锁扣在她手指下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像心跳。
范光漪说:“再开锁就坏了。”
苏锦瑟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
“你去睡吧。”她说,“明天还要做生意。”
“你先睡。”
“你先。”
“一起。”
苏锦瑟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走到后面的小屋去。
范光漪把油灯吹灭,跟在她后面。
小屋很小,床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间。
范光漪把被子抖开,铺平,拍了拍,让棉花松散一些。
苏锦瑟爬上床,靠着墙躺下来。
被子拉过头顶,只露出一个发旋。
黑暗里,苏锦瑟的呼吸声传来,不像睡着的样子。
“睡不着?”范光漪问。
“嗯。”
“想什么?”
“想明天。”
“明天怎么了?”
“明天要绣新的花样,你昨天画的那个喜鹊登梅,我还没绣完。后天要拿去张姐那里问价。大后天……”
“别想了,明天再说。”
苏锦瑟沉默了一会儿:“姐姐。”
“嗯?”
“你冷不冷?”
范光漪在黑暗中摸了摸身上的被子。
硬邦邦的,不贴身,风从被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还行。”
“骗人,你的声音在抖。”
范光漪没说话。
黑暗里传来窸窣的声音。
苏锦瑟翻了个身,被子在她身上翻卷过来,盖住了范光漪的肩膀。
苏锦瑟的身体贴过来,像一个小火炉。
她的背脊贴着范光漪的胸口,骨头顶着肋骨,硬邦邦的,但暖的。
“你做什么?”
“取暖。”苏锦瑟的声音闷闷的,“两个人睡暖和。”
范光漪没动。
苏锦瑟的体温透过衣裳渗过来,从胸口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指尖。
她的身体很小,只占了一半的位置,但她的温度填满了剩下的所有缝隙。
“暖和吗?”苏锦瑟问。
“暖和了些。”
“那就好。”
苏锦瑟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
一深一浅,一深一浅,像潮水一样一起一落。
她的背脊贴着范光漪的胸口,一起一落,一起一落。
范光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苏锦瑟的后脑勺。
她把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碰了碰苏锦瑟的头发。
苏锦瑟没醒,但她的身体往范光漪的怀里缩了缩,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幼兽。
范光漪把手缩回去,闭上眼睛。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但余温还在。
厨房里飘着红枣汤的甜味,混着韭菜和猪肉的香气。
铺子外面的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
爆竹声在深夜里又响了几阵,零零落落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豆子,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的瓦片上。
苏锦瑟在睡梦中动了一下,范光漪感觉到她的身体往自己怀里又缩了缩。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范光漪的袖口,攥得不紧,但很稳。
范光漪没抽开。
窗外的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很淡,像被水稀释过的墨。
她看着那道光在墙上慢慢地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窗台移到门框。
苏锦瑟的呼吸声在耳边一起一落,温热潮湿的,像春天的风。
她想起前世的除夕。
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窗外是烟花炸开的声音,电视里是主持人倒数的声音,手机上是群发的拜年消息。
她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一盘吃了一半的速冻饺子,醋碟里的醋已经凉了。
她看着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一朵一朵地熄灭。
她想着,明年就好了,明年会不一样的。
每年都想……每年都一样。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苏锦瑟。
小女孩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毛茸茸的,有一股皂角的味道。
她的手指还攥着范光漪的袖口,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怕松开了就会失去什么。
范光漪把下巴轻轻搁在苏锦瑟的头顶上。
苏锦瑟在睡梦中“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
“没事。”范光漪说,“睡吧。”
苏锦瑟的身体松弛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均匀了。
范光漪闭上眼睛。
灶膛里的余温已经散尽了,厨房里只剩下红枣汤的甜味,淡淡的,像记忆里的味道。
铺子外面的巷子安静下来了,偶尔有一两声狗叫,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想起那副对联:“一针一线织锦绣,千丝万缕绘春光。”
她写的时候没想太多,只觉得好听。
但现在她觉得,“春光”这个词,不只是春天。
是光。是那种从窗户里照进来的、暖洋洋的、让人想眯起眼睛的光。
苏锦瑟的手在她袖口上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范光漪在那个温热细密的、一起一落的呼吸声里,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