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光漪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一针一针地绣。
范光漪伸出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苏锦瑟缩了缩脑袋:“你别老撩我头发,弄到我耳朵痒。”
“头发掉下来了,挡光。”
苏锦瑟没接话,继续绣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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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安第二天又来了。
他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袖子里。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像一个人在看一场他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范光漪。”
范光漪站在柜台后面,看都没看他。
“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在这里说。”
赵德安笑了一下,满脸威胁的表情:“你确定?”
范光漪没说话。
赵德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举起来让她看。
纸上的字迹模糊,隔得太远看不清楚,但抬头两个字很大“婚书”。
“你姐姐签的。她死之前,把你许给我们赵家了。”
范光漪只觉得被瞬间抽去了力气,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件事。
她翻遍了脑子里所有的碎片,都没有。
明明只有沈砚清和范光澜的婚约,没有范光漪和赵家的。
“你姐姐说,她对不起你,没给你留什么。但她给你找了一门亲事,赵家虽然不算大户,但能给你一口饭吃。”
赵德安把婚书折好,塞回袖子里:“我等你等这么多年。你不愿意,没关系。但这婚书是真的,你姐姐签的,有媒人,有证人,你赖不掉。”
范光漪站在柜台后面,手指攥着桌沿,只恨这吃人的社会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苏锦瑟从后面小屋走出来,站在范光漪旁边,看着门口的男人。
赵德安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你那个小丫头,昨天泼了我一脸汤,我不计较。小孩子不懂事,我不跟她一般见识。”他又看向范光漪脸上,“但你的事,你得给我一个说法。”
他走了。
范光漪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
苏锦瑟站在她旁边,伸出手握住范光漪的手腕 。
她的手指很凉,握得很紧,紧得像一根绳子,把她从悬崖边上拽回来。
“姐姐。”
“嗯。”
“那张婚书,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你姐姐……”
“我不知道。”范光漪的声音有些哑,“她留给我的记忆,没有这婚书,她没留这些东西。”
苏锦瑟没追问,她握着范光漪的手又紧了紧:
“不管是不是真的,你不想嫁,就不用嫁。”
范光漪低头看着她:“婚书都有,该当如何?”
苏锦瑟的声音很平静,眉头微微皱着,她说:“你不想做的事,没有人能逼你。”
范光漪看着她,总觉得这句话不是苏锦瑟说给她听的,是苏锦瑟说给自己听的。
范光漪把手指从桌沿上松开,反握住苏锦瑟的手。
大概是想要获得些力量吧……
范光漪这么解释着。
第三天,赵德安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圆脸,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绸缎褂子,头上戴着金簪。
一看就是媒婆,那种走街串巷、把东家的姑娘说给西家的小子的职业媒婆。
“范小姐。”媒婆的笑容像贴在脸上的,不冷不热。
“我是来替赵家说亲的。赵公子说了,三年前的婚书是真的,您姐姐签的,有凭有据。
您要是不信,可以去衙门查。但赵公子不想闹到衙门去,伤了和气。
他的意思是,您要是愿意,咱们好商量。彩礼、聘礼、婚期,都听您的。您要是不愿意……”
她看了赵德安一眼:“那就要看婚书怎么说了。”
范光漪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两个人。
赵德安站在媒婆身后,双手插在袖子里,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的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从墙上的绣品扫到柜台上的线轴,从线轴扫到后面小屋的门。
“婚书的事,我要查清楚。”范光漪说。
“您查。”媒婆的笑容不变,“但查清楚之前,这桩婚事还是算数的。您要是不给个说法,赵公子说,他只好去衙门递状子了。”
去衙门递状子。不管婚书是真是假,只要闹到衙门,她的名声就毁了。
一个开绣庄的女人,被人告上衙门,说悔婚、赖账、不守妇道。
名声,她是不在乎,但不管官司输赢,绣庄的生意都做不下去了。
媒婆看着她的表情,笑容深了一些。
“范小姐,您别急。赵公子不是不讲理的人,他说了,您要是不想嫁,也可以。但您得把三年前的事说清楚。当初您姐姐签了婚书,您也没说不愿意。赵家等了您三年,这三年里,赵公子耽误了多少好亲事?您得给个说法。”
“什么说法?”
“五十两。”赵德安开口,“五十两,婚书还给你。从此两清。”
终于……赵德安终于说出他真实的目的了。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这事儿若是钱能够解决的事情,那倒不是什么大事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范光漪不会嫁给他。他要的就是,把她逼到墙角,让她拿钱消灾。
五十两……
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你……”苏锦瑟从后面走出来,眼看着就要走到赵德安眼前了。
“苏锦瑟。”范光漪叫住她。
苏锦瑟停住脚步。
“你进去。”
苏锦瑟看着她,没动。
“进去。”
苏锦瑟她看了赵德安一眼,眼里满是杀气。
她突然有点不安,她怕……
她原以为自己可以“治愈”苏锦瑟因悲惨童年造成的伤害,但看到那眼神后,范光漪觉得自己失败了。
苏锦瑟好像……没有改变。
苏锦瑟转身走进后面小屋,把门关上了。
赵德安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笑了一下:“你的小丫头,脾气不小。”
“婚书的事,我要时间查。”范光漪的声音很平,“你给我三天。”
“三天可以。”赵德安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婚书,在她面前晃了一下,“三天之后,我来拿银子。”
他走了。媒婆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范光漪一眼,满是幸灾乐祸。
范光漪想大概赵德安给了不错的价格吧。
范光漪站在柜台后面,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发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
她把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的,但止不住抖。
她怕……她怕苏锦瑟还是会变成没有情感的……
苏锦瑟从后面小屋出来,走到她面前:“姐姐。”
范光漪没抬头。
“你看着我。”
范光漪抬起头。
苏锦瑟站在她面前,比她矮了小半个头。
“你不会嫁给他。”
“我不会的,你放心。”
“你也不会给他五十两。”
“我知道。”
“我不会让他碰你一根手指头。”
“我知道。”
苏锦瑟看着她,看了很久:“那你在怕什么?”
范光漪没说话。
铺子里安静下来。
苏锦瑟伸出手,握住范光漪的手。
范光漪握着她的手,站在那里,看着门口,脑袋中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