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是在谷雨前三天找上门来的。
范光漪正在铺子里整理新到的绣线,门口的光被一个影子挡住了。
她抬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门槛外面。
三十出头,高个子,瘦得像一根晒干了的竹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位,露出一截锁骨。
“你是范光漪?”男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我是,你是哪位?”
男人没回答。
他走进来,在铺子里扫视了一圈,从墙上的绣品扫到柜台上的线轴,从线轴扫到范光漪脸上。
那个眼神不是在看人,更像是在看一件东西,让范光漪想起沈太太。
“我是赵家的,赵德安。”
范光漪在脑子里搜了一遍这个名字。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赵德安,城南赵家的远房侄子,曾经说过亲。
原主没答应,看不上赵家的条件。
赵家是做木材生意的,不大不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原主当时还做着嫁入豪门的美梦,对这种小门小户的提亲不屑一顾。
“你找我什么事?”
赵德安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鞋底磨穿了,露出脚趾头上的一块旧茧。
“之前,我们家提过亲。”
“我没提过,是沈太太提的。”
“一样。”赵德安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你当时没答应。现在我来问问,你还愿不愿意。”
范光漪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太穷了。
“不愿意。”
赵德安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想清楚了?你一个开绣庄的,抛头露面,能有什么好出路?嫁到我们赵家,吃穿不愁,不比你现在强?”
“我说了,不愿意。”
赵德安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走到柜台前,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前倾,凑近了看范光漪。
“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吗?”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一条蛇在草丛里爬,“说你跟那个小丫头不清不楚的,养大了给自己做……”
苏锦瑟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红枣汤。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出来的,脚步轻得像猫。
“出去。”苏锦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音节都冷的要命。
赵德安转过身,低头看着她。
他比苏锦瑟高了一个多头,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你就是那个小丫头?”他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牙。
“长这么大了?刚好和你姐姐一起嫁进我家。”
苏锦瑟把红枣汤放在柜台上,汤碗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出去。”
赵德安没动。
他看着她,从她脸上滑到脖子上,从脖子上滑到手腕上。
那个眼神像一条湿漉漉的舌头,让范光漪的胃猛地缩紧了。
“你让开。”范光漪站起来,推开椅子。
但苏锦瑟比她快,她端起那碗红枣汤,泼在赵德安脸上。
可惜,汤并不烫。
她煮好之后专门放了一会儿,想让苏锦瑟拿到就直接能喝。
红枣和红糖的黏稠液体糊了他一脸,顺着下巴滴到领口上,把他洗得发白的长衫染出一片褐色的污渍。
赵德安愣了一秒,他伸出手,抓住苏锦瑟的手腕。
“你这个小……”
范光漪绕过柜台,一把抓住赵德安的手臂。
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指甲掐进他的袖子,掐到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硬度。
“放开她。”
赵德安松开手,转过身面对范光漪。
他的脸上挂着红枣汤的残渍,眼睛红了,像一头发怒的公牛。
“你养的好丫头。”他咬着牙,“没大没小的,敢对客人动手!”
范光漪把苏锦瑟拉到身后:“谁给你的脸自称自己为客了?”
赵德安看着她,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
“范光漪,你别不识好歹。你一个没人要的老姑娘,带着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你以为你是谁?”
就这一会儿的时间,门口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不少人已经开始指指点点,有说赵德安的,也有说范光漪的。
范光漪指着外面,提高了音量:“我是这间铺子的主人,你出去。”
赵德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移到她身后的苏锦瑟身上,耳边的议论声越来越响。
他眼珠转了一圈,指着范光漪说:“你会后悔的。”
落下话,就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在门框上踢了一脚,门板晃了晃,落下几粒灰尘。
范光漪站在柜台后面,手指在发抖。
那种愤怒是从原主的记忆里渗出来的,那些被轻视的、被羞辱的、被当作抹布的日子,像发霉的墙皮,一碰就掉渣。
“姐姐。”苏锦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光漪转过身。
苏锦瑟站在她面前,手腕上有一圈红印,是赵德安抓的。
红印的边缘已经开始发紫,像一圈被掐过的瘀痕。
“你受伤了。”范光漪去拉她的手。
苏锦瑟把手缩回去:“没事。”
“让我看看。”
范光漪把她的手拉过来,袖子推上去,看到那圈红印在手腕内侧,正好卡在骨头凸起的地方。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边缘,苏锦瑟的肌肉缩了一瞬。
“疼。”
“你还说不疼。”
苏锦瑟嘟囔了句:“被你碰了才疼的。”
范光漪从柜台底下翻出一罐药膏,是去年冬天苏锦瑟手生冻疮时买的,还剩大半罐。
她用指尖挑了一点,涂在苏锦瑟的手腕上,慢慢抹开。
药膏是白色的,有股薄荷的凉味,在皮肤上化开之后变成一层薄薄的油膜。
苏锦瑟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在自己的手腕上打圈。
范光漪的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蹭在皮肤上有一点点粗粝的触感。
“够了。”苏锦瑟把手抽回去,“涂太多了。”
“晚上再涂一次。”
“嗯。”
苏锦瑟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
她走到柜台前,把那碗泼了一半的红枣汤端起来,剩下的汤在碗底晃了晃,褐色的,映着头顶的天花板。
“凉了。”她说。
“倒了吧。”
苏锦瑟没倒,端着碗,喝了一口。
“能喝。”
她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嘴角沾了一点汤渍,她用舌头舔了一下。
范光漪看着她,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姐姐。”苏锦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别想了,他再来我们再一起把他赶走。”苏锦瑟低下头,拿起针线。
范光漪把手放下,看着她绣花:“锦瑟。”
“嗯?”
“以后遇到这种事,你别冲在前面。我来。”
苏锦瑟的手指停了一瞬。
“你来?你刚才站在那里,手指都在发抖。而且我就该保护你。”
范光漪把手指缩进袖子里。
“你不用怕,有我在。”苏锦瑟说。
范光漪看着她,心底的感动无法言说,但事实也摆在眼前:“你才十五岁。”
“十五岁够了,再说你也就比我大六岁而已。”苏锦瑟低下头,继续绣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