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坛望舒酒见底。
顾守玄那张常年苍白的脸,终于有了点人色。
薄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向来清冷得像块冰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
他支着下巴,望着窗外那轮蓝月镇特有的淡蓝色月亮,指尖无意识地敲着酒坛。
沈渊默默给他斟酒,动作自然得像伺候了八百年的老仆。
他看着顾守玄这副样子,心里忍不住想:
这个人,怎么除了“干活”的时候认真,其余时间就没有个正经样儿?
上课睡觉,走路打晃,没事就发呆,现在又喝成这样。
但偏偏——
就是让人移不开眼睛。
顾守玄仰头饮尽杯中酒,眸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亮,虽然那清亮里带着七分醉意。
“现在的修士啊……”他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就知道打打杀杀。见到亡魂就喊打喊杀,见到邪灵就要魂飞魄散。何必呢?”
他歪着头,像在跟沈渊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天地有灵,万物有性。与其把他打得灰飞烟灭,不如听听他的执念。万一人家只是迷路了呢?万一人家只是想回家看看呢?”
沈渊若有所思。
“所以你先把他收了?”沈渊问。
“嗯。”顾守玄点头,“能渡就渡,渡不了再想别的办法。打打杀杀是最后的手段,不是唯一的手段。”
好像也有道理。
沈渊又倒了一杯酒递过去。
顾守玄接过来,却没喝,只是握着杯子,醉眼朦胧地看着沈渊。
沈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说什么——
顾守玄忽然凑了过来。
很近。
近到沈渊能清楚地看见他眼睛里倒映的月光,能感受到他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
沈渊的呼吸一滞。
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沈渊啊……”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醉意特有的含糊。
“嗯。”
“现在的门生啊,”顾守玄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大多只会照搬照抄。书上怎么写,他们就怎么练。道长怎么教,他们就怎么学。从来不想想为什么要这样,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看着沈渊,目光里带着一点欣赏。
“但你不一样。你会想,会琢磨,会把学到的东西变成自己的。”
沈渊沉默了。
顾守玄好像看出他在想什么,又笑了。他仰头喝了一口酒,然后继续看着沈渊。
那目光里,带着一点沈渊看不懂的深意。
像是在看一个后辈。
“沈渊啊,”顾守玄开口,声音更低了,“有时候不一定只有一种方法、一派做法能解决问题。你们这些后辈——”
话音未落。
顾守玄脑袋一歪,直接趴在桌上。
睡着了。
沈渊:“……”
他保持着一个被突然凑近的姿势,僵在原地。
沈渊低头看着趴在桌上、呼吸均匀的顾守玄,陷入了沉思。
这人刚才说的“你们这些后辈”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