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从刑部大牢回来后,昏迷不醒,一向稳重的邵公子心焦起来,他于岐黄之术上毫无造诣,抓住太医的手问:“为何她还没有醒来?”
“殿下在狱中十日,水米未进,又遭皮肉之苦,”太医止不住叹气:“逢此太难,若是失去心气,怕是…”
邵景泽听懂了太医的未尽之言,脸白了,语气沉下去:“但尽人事,且听天命,太医您是杏林高手,要用什么药尽管用,哪怕我府上没有,天涯海角,我都去找…”他顿了顿:“只求您别…别放弃她。”
太医抬眼看了邵景泽一眼,邵家公子为人倨傲,京城中无人不知,难得肯求人。
“我知道邵公子最近求不少人,光是变卖家产这块已经低了不少次头,”太医摸了一把胡须:“我算是看着殿下长大的,自然不会轻易放弃。”
这句话并没有让邵景泽宽心,他缓了片刻才入内,闻铮双眼紧闭,手腕脚腕处缠着厚厚的纱布,她像是梦到了什么,眉头皱了皱,又开始说胡话了。
“娘,我不怕死,你…你带我走吧…”
邵景泽胸口疼的发紧,去他妈的且听天命,哪怕被黑白无常勾了魂,他都要把人带回来。
“告诉你娘,”闻铮几日未醒,邵景泽就陪了几日,现下靠在床边,低语:“让她离你远点。”
闻铮意识不清醒,哑声说话:“我不怕死…”
她说胡话重复最多的就是这一句。
邵景泽伸手撩开闻铮的碎发,久久的注视着人,悲伤似水,轻描淡写如暗流涌动:“我怕你死,筝筝,我好怕。”
闻铮咳嗽着,没有回答。
邵景泽从床边爬起来,从被子里捞起人,一下一下的拍打闻铮的后心,她这几日没吃什么东西,哪怕想吐也什么都吐不出来。
“筝筝,”邵景泽搂着人,她那么轻,又比前几日在狱中时轻了许多,像猫儿那样轻喘:“筝筝。”
邵景泽一遍一遍唤她的小名,企图她有所回应。
这小名还是他从太子处听来的,公主是君,他是臣,按道理他没有资格唤的。
“筝筝,”邵景泽哄她:“筝筝是谁?”
闻铮趴在邵景泽的肩膀上,想说的话被卡在喉咙里,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邵景泽替她顺着后背,他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在难得亲密无间的时光里,忽然生出一种天荒地老的错觉。
他想,活不了就活不了吧,活不了他就陪着闻铮一起死。
想通这一点,邵景泽没有什么悲伤了,避开伤口漫无目的说话:“我听说你喜欢鱼,我在别院里挖了一座鱼塘,本来想在成亲之日叫你来瞧的。”
闻铮神色恹恹的枕着他的肩膀,好似回应了一声,邵景泽听的不真切:“筝筝?”
闻铮没回应,浑浑噩噩靠着邵景泽。
“筝筝,”他忽然有一种期待:“我是谁?”
“哥…哥哥…”闻铮半张着嘴,涩声重复这几个字。
邵景泽胸口起伏,端宁公主的哥哥是太子,可太子已经死了,他该怎么应这声哥哥?
他没有纠正,没有应声,生怕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叫闻铮丧失了那口心气,虚虚拍着闻铮后背,许诺:“等你好了,我带你骑马,你这些年老在外面,京郊出了一块跑马场,你都不知道。”
闻铮不咳嗽了,呼吸平稳些,重复几个音节。
“子渊哥哥…”她终于说完整了。
邵景泽抱着人,身体一僵,好半晌才缓过来,满足似的呢喃低语:“筝筝啊。”
闻铮在这一句句筝筝中尝到点情深似海的味道,病痛缠绵时的一点甜,就像幼时吃过的糖,虽然不至于让她死而复生,却让她在疼痛边缘稍以喘息。
***
太医在外敲门,长公主换药的时间到了。
邵景泽放下人,起身站到一旁。
太医拆下手腕处的纱布,翻出的皮肉像红色的小嘴似的张口呼吸,闻铮双目紧闭。
邵景泽立在床边,胸口好像被人捅了一刀,心疼的无以复加,瞬间觉得自己的手腕也跟着疼起来了。
他静静的注视着闻铮,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额头往下,邵景泽挤了一张帕子,俯身擦拭。
少女有一张漂亮的容颜,比漂亮更夺目是掩盖不住的倔强,疼成这样紧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邵景泽指腹贴上唇瓣,湿热的触感刺激着他一阵心颤。
“疼就喊出来,别伤了自己。”
闻铮紧紧皱眉,不发一言。
邵景泽很难说出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心里忍不住想:你也还是个孩子,天塌下来,太子没顶住,不还有我么?再不济还有那个不成器的闻潮生,你一个女子,每天吃吃喝喝玩玩闹闹,什么都不想不好么?为什么要逞强成这样,连疼都不喊呢?
这样话,他没有问出口,在闻铮这张脸上邵景泽已经看见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