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他们又来到了那棵山毛榉树下,枯黄的草地已经被晚露打湿了,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王橹杰在树下铺了一件备用的斗篷,然后坐在上面,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穆祉丞坐下。
穆祉丞坐了下来。
晚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湿润气息,还有一点点湖水的咸腥味。远处的禁林在暮色里沉默着,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悠长又空灵。城堡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火,像一颗一颗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宝石。
王橹杰把穆祉丞裹进了自己的大衣里,深灰色的羊绒面料贴着穆祉丞的脸颊,温暖得像一个拥抱。他抬起头,指着天空,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看,猎户座。”
穆祉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夜空中找到了那个由七颗亮星组成的星座——参宿四和参宿七在两端闪烁着红蓝色的光,中间的猎户腰带三颗星排成一条直线,像天神挂在天穹上的佩剑。
“古希腊人说,猎户座是海神波塞冬的儿子奥利翁,”王橹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像大提琴的弦音,“他是一位伟大的猎人,后来被蝎子蛰死了,宙斯把他升到了天上,变成了星座。”
穆祉丞靠在他肩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说话时胸腔的微微震动。他的目光从猎户座移到了王橹杰的侧脸上——月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嘴唇微动,还在轻声说着星座的故事。
他多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
多希望迷情剂的时效能再长一点,长到能让他看清——王橹杰眼里的光,到底是药剂的作用,还是藏了几分真心。
“天狼星,”王橹杰指着湖面上方那颗最亮的星,“大犬座的主星,是夜空中最亮的恒星。古埃及人用它来预测尼罗河的泛滥——”
“王橹杰。”穆祉丞忽然打断了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哭。明明是他自己设的局,明明他一开始只是想捉弄王橹杰,想看看这个高高在上的斯莱特林级长在迷情剂的作用下会变成什么样子。可他现在尝到了苦果——太甜了,甜到发苦,苦到心尖都在疼。
“怎么了,宝贝。”王橹杰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可眼泪越擦越多,最后他干脆放弃了,俯身吻上了他的眼角,把那些咸涩的液体一点一点吻去,嘴唇温热,动作轻得像在亲吻一朵随时会碎掉的泡沫。
“别哭,”他又说了一遍,嘴唇移到穆祉丞的眉心,停在那里,声音模糊却温柔,“你一哭,我这里疼。”他牵着穆祉丞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掌心下,那颗心跳得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远处城堡的钟声。
月亮升到了最高点,银色的光辉洒满了整个湖面。九点的钟声已经敲响,穆祉丞猛地拉住王橹杰的衬衫领子,嘴唇重重覆上上去。
这一次的吻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露台上的霸道急切,也没有草地上的温柔缱绻,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深情——像一个人在悬崖边握住另一只手,知道迟早要松开,却还是想多握一秒,再多一秒。
他想要更多。他想要王橹杰清醒时也能对他笑,想要他清醒时也会牵他的手,想要他清醒时也愿意把他裹进大衣里,指着天上的星星给他讲故事。
穆祉丞看着王橹杰的睫毛忽然颤了颤,像蝴蝶扇动翅膀,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瞬间就熄灭了。温柔褪去,像潮水退离沙滩,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石头。取而代之的,是穆祉丞再熟悉不过的清冷与疏离——那种看什么都淡淡的、像隔着一层冰的目光,此刻正落在穆祉丞脸上。
穆祉丞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见了那变化——从温暖到冰冷,从深情到淡漠,从“你是我的全世界”到“你是谁”,中间只隔了一个眨眼的瞬间。
王橹杰松开了手。他坐直了身体,动作利落。
穆祉丞看着他的侧脸——下颌线绷紧了,薄唇抿成了一条线,眉心微微蹙着,像在忍耐什么。
他没有看穆祉丞。
一眼都没有。
他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沾的草屑,然后转身,沿着湖边的路往城堡的方向走去。步伐从容,不急不缓,背影挺拔得像一把尺子,银灰色的羊绒大衣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穆祉丞坐在草地上,湖面上的雾越来越浓了,远处的城堡灯火在雾气里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猫头鹰的叫声从禁林里传来,凄厉又悠长,在黑湖的水面上回荡。
那个在月光下吻他的人,已经走进了城堡,走进了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走进了那个穆祉丞永远也进不去的、水下的、绿色的世界。
那里有大乌贼贴在玻璃上,有阳光透过湖水洒进来,有情人节限定的银绿色礼服挂在衣柜里。
但没有穆祉丞。
从来没有。
那一晚过后,穆祉丞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
星期一的第一节课是魔咒课,弗立维教授站在一堆厚厚的书上面,讲解消失咒的精细施法要点。穆祉丞坐在教室最后排靠窗的位置,课本翻到了第三章,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窗外——黑湖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有只大乌贼的触手懒洋洋地探出水面,又缓缓沉了下去。
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就在湖底。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王橹杰松开手,站起来,拍掉大衣上的草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城堡。步伐从容,不急不缓,像他只是结束了一场无关紧要的散步。
像穆祉丞只是一个陌生人。
“祉丞?祉丞!”赫敏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压低了却掩不住焦急,“弗立维教授在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