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站在大礼堂门口,手里攥着一条酒红色的围巾,围巾被他缠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又解开,又绕上。他七点就到了——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个半小时。他告诉自己这不是因为期待,是因为睡不着,既然睡不着不如早点来,免得在宿舍里翻来覆去吵醒室友。
完全合理的解释。
他靠着石墙站着,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今天的天气不算好,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城堡的尖顶消失在雾气里,远处的禁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但他觉得今天的天很好看,灰色的,像王橹杰那件羊绒大衣的颜色。
七点四十五分。还有四十五分钟。
他开始在大礼堂门口来回踱步,从左边走到右边,再从右边走到左边,每走一遍就数一遍步数。十七步。十七步。还是十七步。他数了六遍,都是十七步,这个发现让他莫名地烦躁——为什么不是十六步或者十八步?十七步,单数,不吉利。
他正在为这个毫无道理的事情懊恼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穆祉丞转过身。
王橹杰从城堡里面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领口竖起来,衬得下颌线愈发锋利。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没有戴围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头发比平时更蓬松一些,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永远让人看不透的眼睛。
他手里拿着两杯冒着热气的饮料。
穆祉丞愣在原地。
王橹杰走到他面前,把其中一杯递给他。
“黄油啤酒,”他说,“热的。早上冷。”
穆祉丞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指是抖的。他低头看着那杯黄油啤酒,奶白色的泡沫浮在表面,肉桂和焦糖的甜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你怎么……”他的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黄油啤酒?”
“圣诞节舞会的时候,”王橹杰转过身,朝霍格莫德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你在大礼堂喝了三杯。”
穆祉丞的脚步顿了一下。
圣诞节舞会。那晚王橹杰喝下了加了迷情剂的香槟,在露台上吻了他,在湖边抱着他看星星,说他的眉毛像月牙、眼睛像星星、嘴唇像果冻。
那晚王橹杰也知道香槟里有迷情剂。
他还是喝了。
穆祉丞低下头,喝了一口黄油啤酒。液体滑过喉咙的时候,甜得发腻,但他觉得不够甜。
两个人并肩走在通往霍格莫德的小路上。晨雾还没有散尽,路两边的灌木丛挂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穆祉丞一边走一边偷偷看王橹杰的侧脸。他发现王橹杰的睫毛上凝了一颗小小的水珠,大概是雾气沾上去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那颗水珠挂在他睫毛的尖端,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像随时会落下来,但一直没有落。
他想伸手帮他把那颗水珠拂掉。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脏猛跳了一下,然后他狠狠地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可以。不能。你只是他的跟班,你在受罚,他不喜欢你,他对你的好都是因为你在他身边待了太久、他习惯了你的存在、他只是在容忍你——
他在心里把这个句子重复了三遍,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又飘了过去。
那颗水珠还在。
“你一直看我干什么?”王橹杰忽然开口。
穆祉丞被抓了个正着,脸腾地烧起来,支支吾吾地说:“没、没有,我就是——你睫毛上有水珠。”
王橹杰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看他。然后他做了一个让穆祉丞心脏骤停的动作——他微微俯下身,把脸凑到穆祉丞面前。
“帮我擦掉。”
穆祉丞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王橹杰的脸近在咫尺。他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微微上翘的,浓密的,像两把小扇子。那颗水珠还挂在尖端,摇摇欲坠。他的皮肤在晨光下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嘴唇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
穆祉丞抬起手,手指在距离他脸颊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在发抖,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耳尖烫得能在冬天里煎鸡蛋。
他轻轻拂掉了那颗水珠。
指尖擦过王橹杰睫毛的瞬间,他感觉到那排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他的指腹碰到了他眼睑下方的那一小片皮肤——温热的,柔软的,像被阳光晒暖的丝绸。
然后他缩回了手,动作快得像被烫到了。
“擦、擦掉了。”他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王橹杰直起身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继续往前走。
到了霍格莫德的时候,雾气散了一些。村子的街道上已经有不少霍格沃茨的学生了,三三两两地走在石板路上,手里拿着各种购物袋和零食。蜂蜜公爵的糖果店门口照例排着长队,佐科笑话店里传来爆炸般的笑声,风雅牌巫师服装店的橱窗里换了一批新货——大概是情人节快到了,橱窗里摆满了各种红色和粉色的商品,心形的巧克力、会送情书的玫瑰、情侣款的长袍。
穆祉丞注意到风雅牌的橱窗里那件情人节限定的礼服还在。银绿色的缎面,领口绣着精致的蛇纹。
他想起王橹杰说过的话:“风雅牌巫师服装店刚到了一批情人节限定的礼服,银绿色的缎面,领口绣着蛇纹,特别好看。我想看你穿。
那是迷情剂还在生效的时候说的。
现在王橹杰路过那个橱窗的时候,目光笔直地看着前方,没有侧头看一眼。
穆祉丞的心沉了一下。
“想去哪儿?”王橹杰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穆祉丞收回目光,快步跟上去:“随便,你决定就好。”
王橹杰没有推辞,径直朝帕迪芙夫人的茶馆走去。服务员还是那个围着白围裙的胖乎乎的女巫,看见他们又来了,笑眯眯地记下了同样的单子——一份覆盆子蛋糕,两杯伯爵红茶。
穆祉丞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茶是热的,雾气升上来,模糊了他和王橹杰之间的空气。
他想问。他想问很多问题。
你为什么让我帮你擦掉水珠?你为什么让我跟你来霍格莫德?你为什么在走廊里拉我的手?你为什么每天早上接过我送的早餐?你为什么——
但他一个都没问出口。
因为他害怕答案。
他害怕王橹杰说“因为你是我的跟班,做这些事情是你的本分”。他更害怕王橹杰说“因为习惯了你在我身边,就像习惯了每天早上喝一杯红茶”。他最害怕王橹杰什么都不说,只是用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看着他,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摆在角落里的家具。
“你在想什么?”王橹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穆祉丞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没什么,”穆祉丞扯出一个笑容,“就是在想,覆盆子蛋糕什么时候上来。”
他们从茶馆出来的时候,阳光终于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薄薄的,淡淡的,像被水稀释过的蜂蜜,洒在石板路上,泛着温润的光。霍格莫德的空气里飘着糖果和烤面包的香气,远处有人在放魔法烟花,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追着那些会变成蝴蝶的烟火跑来跑去。
穆祉丞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并排印在地上,偶尔重叠一下,又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