旻序不作回应,只看着窗外,面容沉静,像是在等待什么。
梁奉见状,也仔细瞧了瞧薄雾中的聚落。
因为终年不见阳光,聚落里大多灯火通明,此时被薄雾罩着,倒更添了些朦胧感。
要是不仔细看,个别屋门前挂起的白帆就很容易被忽略。
“这是在干嘛?”梁奉看着陆续从屋里走出来挂白帆的身影。
“祭祀,请神。”旻序言简意赅。
“你们过节啊?”梁奉问。
“嗯,”旻序敷衍,“难得猎物进笼,庆祝完好宰了吃。”
“……倒也不用这么隆重,”梁奉干笑几声,“想吃您吩咐一声,我还能自己洗干净了跳锅里。”
旻序淡淡扫他一眼,一句话没说,梁奉却真实地感受到了嫌弃。
他无言半晌,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看着旻序不确定道:“这请的不会是你吧?”
旻序没有回答。
但这问题问出口就已经不需要答案。
能被歌颂成创世之神的人,其功绩不可否认,也轮不到他一个外人置喙。
只是曾经自己了解旧地球历史的时候,看见关于白帆的使用场景,大多是葬礼或祭祀,被人们视为不吉之物……聚落用这个来请神?
思索之际,旻序忽然开口:“跟上。”
梁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还有点懵,脚步却自然而然跟了上去:“去哪儿?”
一直等在门口的黑芒见状,立马把手里捧着的一个托盘塞进了梁奉手里。
托盘上燃着一盏宽口细柄的青铜灯,一方折叠整齐的湿帕,还有一支盖着盖儿的蓝色琉璃瓶,里边儿装满了水。
“从现在开始,不要出声,跟在我身后,”旻序走在前面,头也不回道,“搞砸了就把你剁碎了喂沙童。”
梁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端着东西追上去:“不是,你参加这个什么请神活动,让我跟着?”
旻序脚步未停,偏头不悦瞥了眼他的脚。
梁奉立马往后退了一步,保持着距离跟在旻序身后出了门。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旻序的身影,一时有些拿不准这人对他们是什么态度。
说抵触厌恶又没真把他们怎么样,说友好又实在谈不上。一边藏着掖着不愿意向民众暴露他们这些外来者,一边又冒险把他带在身边。
不管是初见还是现在,似乎从来都没有流露过发现同类的喜悦。
对于一个在末世中存活的聚落,人人都在渴求生机,远道而来的同类是最好的兴奋剂,旻序却始终对他们保持警惕。
那抵触情绪的源头是什么?末日创伤后遗症?
灵安关阶上无人,两侧的房屋早已挂好白帆,家家户户屋门大开,却不见半个人影,只能听见白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梁奉跟在旻序身后,正侧着头往一户屋门里瞧。那门边刚探出个圆溜溜的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睛冲他眨巴一下,又很快缩了回去。
旻序不知有没有察觉,竟脚步一转向那扇门走去了。
同样是招呼都不打一声地进了人家门,梁奉都有些见怪不怪了,毕竟这偌大的聚落,此刻所有人敞着屋门,都巴不得旻序进去呢。
他端着托盘,老老实实跟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刚刚那颗圆脑袋。
是个看上去不到七岁的孩童,脸上还有点婴儿肥,长得挺讨喜,只是穿的衣服有些脏了,像在泥里滚过似的,齐耳短发也乱糟糟支棱着。
令梁奉惊喜的是,这是一个看上去太正常的人类小孩儿,甚至能从清秀的五官瞧出性别来。
就是胆子有点小,从他们进门开始,就一直缩在桌脚后面,睁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和梁奉对视。
“回神。”
旻序略带警告的声音响起,梁奉收回视线,这才注意到屋子正厅处摆放着一张八仙桌。
桌上布置有瓜果蔬菜、米面糕点等各色吃食,四边各放着两双碗筷。正对门的一侧桌沿,正中间摆着一支白烛和三盏清茶。
旻序站在桌前,向后探手,梁奉也不知道他要什么,干脆把托盘整个端到他手边。
旻序偏头看了眼,探出的手从青铜灯上掠过,食指中指在火焰处轻轻一捻,竟就这么徒手“摘”下一豆火苗,跳跃着燃在指尖。
他面色不改,垂着眼将手中的火苗送上白烛,点燃,后手指一抖,指尖火苗熄灭,化作白烟袅袅。
“阿墨,”旻序突然道,“别碰桌凳。”
梁奉立马往桌脚处瞧,才看见那姑娘正猫着腰往外挪,听话得很,只是眼珠子依旧盯着他。
要不是脸被罩袍挡了,他真想冲乖巧的好孩子露个微笑。
待阿墨从桌底出去,旻序才从中端起一盏清茶,缓缓倒在地面。
这动作让梁奉意外地挑了挑眉。
出门后,走上无人的长阶,他才试探道:“我记得在旧世纪,往地上敬茶,是敬给死人的?”
“怎么?你们是给活人的?”旻序回手从托盘上拿了湿帕,细致地擦着手,表情明显不太想搭理他。
梁奉也不在意,很快又笑着说:“往前倒腾个三百年,都是一家人,哪儿分的你们我们。”
见旻序不回应,他又把话题引了回来:“不过请神不为祭拜,也不为祈愿,就请你上门跟已故之人打个照面?”
“分烛之礼,以火为路,此席即家,”旻序难得耐心解释道,“我负责引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