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阴冷,寒风阵阵,裹着陈旧的霉味向上升腾,轻易将梁奉的身躯包裹,森寒如坠深潭。
队员们的站姿笔直得诡异,仿佛被钉在原地的木偶,不知何时将他团团围在中心。
他们瞳孔扩散得没有焦点,视线空洞,却齐刷刷落在梁奉脸上。
冰冷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梁奉……”所有队员的嘴唇同步开合,动作整齐得如同提线木偶。
与此同时,远方灯火长河的尽头,旻序手持青铜灯,垂首静立,在身后一众人的面面相觑中,低声念道:“梁奉,过来。”
“梁奉,过来。”毫无起伏的齐声低唤中,梁奉已经分不出是谁的嗓音。
脊背霎时窜上冷意,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像是逐渐紧缩的囚牢,众人向中心收拢,幽幽念道,“过来。”
“索谟?”大祭司弓着身,小心翼翼凑上前,提醒道,“时辰快到了……”
旻序掀起眼皮,目光冷掠过去,顿时将大祭司吓得退了回去。
见这情形,其余人自是不敢多话,纷纷恭谨地缩着脖子,眼观鼻鼻观心地立在原地,被冷风吹透了也不敢哆嗦一下。
直到队伍末尾气喘吁吁地冲过来一个着红袍戴面具的身影,众人才惊觉:索谟突然在半道停下,原来是在等人?!
这种情况倒是离奇。
他们心下怪异,虽好奇来者何人,但也只敢偷偷瞥一眼那身影,面上并未显露出多少探究。
只有大祭司一脸幽怨地瞪着跑得衣冠不整的梁奉,觉得这人竟敢让索谟等,简直大逆不道!
不过索谟对这事似乎并未放在心上。见人来了,动作自然地将青铜灯递出去,又开始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梁奉气都还没喘匀,一手端着青铜灯,一手在身上到处扒拉,这里扯扯那里扯扯,终于将衣服给扯平整,但还是觉得哪里说不上来的不适,下意识转头,就对上了骷髅老头幽怨的盯视。
这老头儿小身体大能量,一把枯骨能撑起两床棉被那么厚的外袍,跟在旻序身后颤巍巍地赶了这么长的路,居然都不用人扶。
他冲老头钦佩地点点头,老头回敬个皮笑肉不笑。
一路旻序都没再开口。
梁奉觑着他的脸色,心里有些打鼓,生怕这人走着走着突然兽性大发,发动技能让他疼死在半道。
不过事实证明索谟是有大局观的好索谟。梁奉安然无恙地跟着到了地面,没了韧甲的保护,被地面温度冻得直打抖。
民众对祭祀的流程显然早就烂熟于心,一到地方就有序地忙活开了。
留梁奉这个一窍不通的假神使杵在不用干活的索谟身旁,监工一样木着脸发呆。
哦,还有身后偷摸着蹭上来的神之坐骑。
因为身躯庞大,沙童一路都坠在队伍后面,这会儿终于能跟忙活了许久的主人好好亲近亲近,小心翼翼地蹲坐在旻序身后,用前腿给主人隔开一块无风的空地。
被强行挤开的梁奉觉得不满,抬头瞥了眼沙童,吓得爆了句粗口。
这大傻蛋也不知听了谁的谗言,好不容易得了准予,能在厚重的毛发外多此一举地套上件布料,选的竟是幽灵服同款。
只是因为工程量太大,肉虫做到一半被彻底榨干,罩袍就变成了头套。
沙童垂下劫犯般的头颅,瞥一眼脚边的梁奉,俩眼窟窿里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明显对新装扮很满意。
“造孽,”梁奉一边默默往沙童的毛发里挤,一边心想,“怪不得旻序宁愿走路也不骑你。”
“过来。”旻序的声音隔着腿传过来。
梁奉现在一听这俩字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拿灯的手不知是冻得还是吓得,开始细微地打起了哆嗦。
他老老实实绕过腿,走到沙童厚实的胸膛下,在旻序侧后方站定。
“灯要是在你手里灭了,你就是今天祭祀的燃料。”背后长眼睛似的,旻序头也不回地说。
像是要验证旻序的话,远处突然燃起熊熊篝火,火光窜天,驱散了地面浓重的雾霾。
梁奉默默抬手护住火苗。
“知道这是什么吗?”旻序看着前方,又道。
篝火周围,方圆一里,民众由内向外,自发围成了数个同心圆,往不同方向,以相同速度,缓慢旋转,念念有词。
人人怀里都兜了一堆东西,有彩砂、香烛、铜币等,最多的还是吃食,根据旋转到的位置,有序地洒砂、布施,像一个巨大而精密的仪器,渐渐在地面布置出一个古老而神秘的阵法。
“……我对古代玄学的了解很浅薄。”梁奉如实道。
“这阵法,名为律府。”旻序缓缓道,“彩砂绘制,灯火聚灵,以生灵通幽冥,上为祈福消灾,下为超度亡魂。”
以生灵通幽冥?
梁奉对此再浅薄,也懂生人和亡魂相斥的道理,用活人开一条给鬼魂超度的路?
他看着阵法里的人们,只觉得莫名,让人无法理解。
多好的食物,多宝贵的时间,活下来的人总该往前,拘泥于过去就会变得踟蹰不前,浪费资源不说,每一次对灾难的回顾就是一次反刍,损神损心,百害无利。
但对于这样的一个聚落,发展似乎同样痛苦,毕竟前路已知,断崖而已。
寻不到岸,似乎也只能待在原地。
因为未来比过去更加绝望,才会选择不断回溯吧。
梁奉绕了一圈,自己将自己说服,低低叹了口气,竟也感同身受地怅然起来。
旻序听见声,似乎并不在意他人感喟,只自顾自道:“大灾之后,地面的泥土变得异常肥沃,种什么都不费力。”
“什么?”话题转得太快,梁奉一时没反应过来。
“觉得浪费?”旻序转过头,一眼将他看穿了似的,握住青铜灯,说:“可这不是施舍,是回馈。”
手中灯苗不知被哪阵风拨动,忽闪着跳了一下。
梁奉在愈燃愈炽的火光中,一时顿口无言。
旻序的身后,依旧是那群静默着布施的生灵。
食物丰盛,产自地面挖掘的冻土。
冻土肥沃,源自死于大灾,埋葬在地底,千千万同胞的尸骸。
所以这不是施舍,是回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