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员请注意,星舰即将进入跃迁轨道,请各位回到闪点胶囊,跃迁将于十五分钟后开启。”
星舰内广播响到第三次的时候,旻序才终于在梁奉的摇晃下睁开眼。
梁奉长出口气:“我当你冬眠了呢。”
旻序凌乱着白发,冻着脸,目光幽幽凝在梁奉脸上,半天没反应。
梁奉:“……别告诉我你还有睁眼睡觉的技能。”
闻言,旻序这才缓慢地眨了下眼,皱起眉,视线挪到舱顶,深吸口气——终于坐了起来。
梁奉:“……别憋大招了祖宗,时间紧迫。”
旻序瞥他一眼,依旧冻着脸,但眼神凌厉了许多,看样子终于清醒,只是还有点儿不耐烦。
他掀被子下床,推开挡路的梁奉,自顾自去洗手间洗漱,半句废话都没有,这会儿倒挺利索。
前两回叫不醒人的间隙里,梁奉已经抽空给他挤好了牙膏,这会儿无所事事,直接跟去了洗手间,靠在门框边盯着镜子里的人研究。
真神奇哈。
快三百岁的人了还有起床气。
梁奉憋着笑,视线触及镜中旻序要杀人的目光,又收敛成一本正经的模样,抬臂看了眼并不存在的腕机,道:“我们得快点了,跃迁通道不等人。”
旻序不吭声,压根没把他的催促当回事,一脸时间尽在掌控的冷酷样。
“早饭没给你准备,先不吃,”梁奉又道,“你没受过专业训练,第一次跃迁容易吐。”
旻序随意“嗯”了声,对不用吃早餐这件事似乎挺满意。
梁奉勾着唇,看了会儿他冷脸刷牙的模样,突然走到人背后,一手将散落的长发在脑后拢起,露出冷白的后颈,一手捏着根流金化成的发簪,缠绕几圈插进发间,替人束了个十分潇洒的发髻。
旻序在镜中盯着他的动作,要是眼神如刀,这会儿早将梁奉切成八百片了。奈何手上都被占着,只能迅速解决完,才抽出簪子寒声道了句:“滚。”
“可惜了,”梁奉退开些,看着散落的发丝惋惜,“多好的手艺。”
旻序看了眼掌心的簪子,线条简洁流畅,没有多余纹样,还算正常。于是重新用发簪束了个马尾,动作干净利落,成品比梁奉那个好看得多。
梁奉在旁吹口哨,赞叹:“太帅了。”
旻序懒得搭理他,收拾完推开人往外走。
“闪点胶囊是在跃迁途中最大程度降低人体不适的密闭空间。”出了起居舱,梁奉跟在人身旁,解释完又将能想到的注意事项拿出来念叨了一路,“你第一次经历,期间不要睁开眼睛,也不要动,听见任何声音不要给予回应,直到我把你拉出来……知道了吗?”
旻序脚步从容,面色淡定:“啰嗦。”
梁奉暗叹口气,总觉得自己像个送儿远行的老母亲,嘱咐一通还遭了人嫌弃,遂闭上嘴。
“能量护盾打开,胶囊再检查一遍,都给我利索二——!”
刘甫阁站在胶囊舱中央,原本中气十足的指挥声在看见旻序一步跨进门时直接劈了个叉。
“早上好啊少将,”梁奉紧随其后,笑容灿烂,“迎接我们也用不着打鸣儿啊。”
刘甫阁一看他这容光焕发的模样就胃疼,没忍住往旻序身上瞥了好几眼。
旻序被他看得莫名,脚步缓了些。
他们来得晚,胶囊舱内其他人员都已经准备就绪,正站在各自的胶囊边等待命令。
两人一进门,顿时就是两排夹道的视线欻欻射过来,眼神那叫一个五彩缤纷。
梁奉不紧不慢地挡在旻序身前,打了个招呼就先将人带到了最靠里的一个胶囊边。
刘甫阁虽心有疑虑,现在也不是能打探的时候,只尽职尽责地跟过来,为旻序简单介绍了一下胶囊的使用和注意事项。
旻序垂眼看着,没个回应,神色倒是认真。
安安静静等人介绍完,刚想道句谢,一抬眼发现刘甫阁正和梁奉眉来眼去。
他眉间轻皱,眸光森冷地盯向梁奉。
梁奉瞬间收敛神色,凑过来,在旻序耳边低声:“不用担心,闪点胶囊还是很安全的,你就当睡个回笼觉,等我叫醒你。”
旻序没有回应,又警告性地在他脸上扫视了一会儿,这才收回视线,一声不吭地跨进胶囊,按照刘甫阁教的启动。
梁奉一脸微笑地站在边上,目视着胶囊完全合闭,这才松了口气,刚转身就跟刘甫阁撞上了。
“他头上那个是卡森流金吧?”刘甫阁的眼睛都快瞪到他脸上了,阴测测道,“你用武器给人当发饰?”
“索谟有需要,我等自然是义不容辞,”梁奉一脸深沉地往隔壁胶囊走,顺手拍了下刘甫阁的肩,叹道,“不过跟少将亲手做的吹风机比还是略逊一筹。”
“你少跟我装腔作势,”少将明察秋毫,目光如炬,“我问你,流金哪来的?你这军衔怎么会有多余份额?”
梁奉跨进胶囊,关门之前冲少将粲然一笑,坦荡道:“韧甲上掰下来的。”
“卧……槽?”震惊过后,少将一脚踹上已经关闭的胶囊,怒道,“你对得起韧甲吗!臭小子!你等我回去跟将军汇报的。”
气囊逐渐充盈,紧贴着身体,填满间隙。
胶囊内无亮光,也无声响,只有呼吸和心跳,在密闭空间里愈发沉缓。
旻序睁着眼睛,看着上方仿佛没有边界的黑暗,开始有意识地调整呼吸——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兴奋。
已经记不清多久了。
期待感被岁月碾碎成沙,浮浮沉沉了两百多年,铺了一层又一层,几乎要变成裂谷里坚硬的岩层。
如今前方结论未定,危机四伏,但至少不是扎根原地,至少在往前,至少能看见沟壑铁壁,至少有方向去闯,撞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因为有了这样决绝的希望,那岩层终于破土生芽,长出罕见的绿意。
旻序一直睁着眼睛。密闭的空间里,明知每一步都是向着目标前行,久违的期待感让他战栗。
他看见眼前黑暗被滑动的星光割断,无数流光侵入视线,很快组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开始出现眩晕一般的重影。
他明明躺在胶囊里,包裹感清晰,在折叠的空间里急速穿梭的时候,视线所及却是一片空茫。
没去纠结为什么会在密闭空间中看见这些,他只是露出点笑,欣赏着无声飞逝的时空。
直到虚空中突然传来母亲的声音。
“阿序。”
他笑容僵凝,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循声望去时,明明只有一片扭曲的亮白。
“阿序……”
那声音叹息着。
旻序无意识挣动了一下。但身体被禁锢。他开始释放精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