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雾如纱,白发成霜。
湿淋淋的长发悬在浴缸边沿,有些附着在外壁,将漫出的水流分割成股,落在地面聚了一滩。
侧边出水口还在不断送出热水,温度很高,水面热气蒸腾,托着发丝无力地晃。
摇曳的水面之下,赤|裸的身躯被泡得发红,一动不动。
旻序蜷着身体,脑袋耷拉着,枕在浴缸边缘。
因为水位太高,从下巴到嘴唇都被埋没,只留出个鼻尖蹭着涟漪,断断续续地输送点氧气。
尽管这样,那个人却还是毫无反应,眼睫几近透明,覆在紧闭的眼睛上极轻微地颤动。
像无力挣动的蝴蝶羽翼,正在被汲取生机。
梁奉的脚像生了根。
烟雾缭绕的氛围其实有些不真实,身处其中,有一瞬间像回到了幻境。
但周身水雾又烫得出奇,湿黏黏地纠缠上他的指尖,渗进皮肤,用潮湿取代感官,包裹着不让人喘气。
他觉得窒息。水汽就翻滚在眼前,像是蠢蠢欲动地要跟随呼吸卷进肺里,将他溺毙。
于是他屏住呼吸,抗拒这样的环境,声音和画面他都想屏蔽,想做到视而不理。
浸在浴缸里的身体突然抽动了一下。
呛水的咳声、水流声、水花翻腾的声音,又一下子回归现实。
脚下根系脆弱,轻而易举被撕裂。梁奉踏着水大步冲过去,没有丝毫犹豫地,俯身捞起一具绵软的身躯。
他目不斜视,双臂沉稳,探进水里,穿过旻序的后背和膝弯,起身时水花四溅,湿透了大半衣物。
白发攀附上手臂,乖顺地贴着。
但白发的主人并不领情。
旻序不知是清醒还是迷糊,闭着眼都不老实,被泡皱的手指发着颤,揪住梁奉的衣襟,口中呢喃:“别动我…杀了你……”
梁奉深吸口气,水雾挤进肺里,坠得胸腔内下沉,难受得要命。
不顾怀里微弱的抵抗,他收紧手臂,将人按在胸前,转身大步走出浴室,放到床上用被子裹紧,身体不漏一丝缝隙。
做完这些,他又毫不耽误地转身,一眼都不多看旻序,回到桌旁,不顾满身湿透的衣物,胡乱扯了几片纱布擦干手,重新拆了支针管。
“你是谁…滚出去……”
身后人话音虚弱,被子摩擦间窸窣声不断,但并不激烈,像是没力气挣扎,但固执地不愿意停。
估计是因为戴着口罩还穿着白大褂,旻序并没有认出他。
梁奉垂着眼,视线只落在手中药瓶,眼神专注的模样,仿佛没听见。
针尖扎进橡胶瓶塞,缓慢抽出液体,拔出后举平,照着刻度排出多余药剂。
露出口罩的眉眼镇定,几乎没什么情绪。梁奉捏着针管坐回床边,手探进被沿,不顾旻序的反抗,没费什么力就将他的手臂拽了出来。
模糊的视线中,只有针尖滚落的一滴晶莹水珠。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旻序的声音骤然拔高,像夹杂着冰粒,嘶哑也冷涩:“滚开!”
挣扎的动作激烈了些。
他身体潮湿,被热水泡化了似的,握上去仿若无骨,加上清瘦,手臂轻易就能被圈住,好像再用些力就会被折断。梁奉无端松了些劲,这么一动作,手臂就从掌心脱离,留下一手潮意。
梁奉皱了些眉,举着针管没再有动作,只凝视旻序的脸,一声不吭等着这人折腾完力气。
不知道泡了多久的水,这人脸侧的伤口已经泛白,崎岖的边缘结着点新痂,伤口深处却还凝着血。
还有颈侧的伤口……一个有着明显咬痕,较浅,但面积比较大。另一个位置稍低,是个被他用发簪扎出的血洞。
胸口的伤梁奉刚刚扫到过一眼,并未细看,如今在被子里埋着,随着旻序挣扎的动作露了个边,同样是泛白绽破的皮肉。
这人皮肤白,估计是自愈能力太强,在聚落里的时候,连个蚊虫叮咬的包都见不着,肉眼所见毫无瑕疵,完美又强大,是聚落里一尊合格的神祇。
不久前的一次见面,这人戴着口罩,包裹严实,衣着精细,利落干练,行走间步履沉凝,同样符合大众所追捧的旻先生。
要不是指尖探进口罩摸了下他的脸,梁奉根本看不出这人伤口未愈。
自动愈合的能力失效了?
梁奉不知道,也懒得再去猜测。
这个人惯会骗人,幻境叠着演技,一个人就是一出戏,轻易就能被诓骗进去。
话可以随意编造,眼中所见也不一定为实,梁奉一朝被蛇咬,不愿意再轻信。
他冷眼看着床上人惶然戒备的模样——伤痕叠茫慌,不着寸缕,是难得一见的狼狈。
即便是假的,也足够他欣赏解恨。
他旁观旻序的手探进枕下,急切地摸索着什么,连忌惮都觉得多余。
那只手同样伤痕未愈,狰狞的痕迹是在手铐的桎梏下挣扎出来的。
然后他看见那只受伤的手,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把暗黑的短刀。
那短刀由卡森流金锻造,可形随意动,在不久前就铐在旻序腕上,是梁奉用作桎梏的手段,挣扎间被血液浸染,剐蹭下不少皮肉,也是旻序手伤的罪魁祸首。
如今那刀被洗净安放,搁置在枕下伴人入眠,现在被旻序用作防身的武器,伤手紧握着刀柄,抵挡不知名的擅闯者。
竟然会依赖一把变幻无常的冷兵器。梁奉觉得可笑。
可惜了,要早知道武器就藏在这人枕下,他哪里需要亲自过来,直接趁睡觉操控流金将人勒死,一了百了。
他这样想着,那短刀也顺了他的意,竟真的抽条生长,凭空摇曳成一条游动的荆棘,皮刺尖利,顶端攀岩上旻序的手臂,目标直指他的脖颈。
梁奉无动于衷地看着,视线落在旻序脸上,想象下一秒这人会因荆棘缠绕而面露痛苦。那双眼睛向来是灼不透的寒冰,没准儿还会因为窒息而化出一滴热泪。
他近乎残忍地期待这样的场景,报复的快意冉冉升起,却在触及旻序的眼神时忽地消弭。
那人在流金形变的瞬间,像是意识到什么,眼中戒备一瞬消散,原本满眼的仓皇无措,突然就安定了下去。
甚至动了动手指,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将还在延展的流金尾部勾住,轻轻在食指绕了一圈,恍然叫了声他的名字。
“梁奉?”他的意识或许还不清醒,眼神并不聚焦,只是朝着他的方向,低声问了句,“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