旻然没注意他俩之间的电流,拎着布袋子把剩下的枯枝烂叶摆上石案,热情招呼:“来,这位……额,壮士,先吃点东西。”
梁奉没动,目光凝在旻然脸上——颊边有像被腐蚀了的斑块,跟聚落民一样的症状,只是程度很轻,只存在于表皮。
旻然又去叫旻序。
旻序把刀哐当一扔,背对着他们躺下了,看上去气呼呼的。
梁奉被声音惊得眼皮一抽,抬脚就要往旻序那边走。
给旻然吓了一跳,生怕这位壮士把旻序也给扔下悬崖,立马拦住他的去路,连拉带拽地将人死死按在了石案边。
她心有余悸地瞪着梁奉,不久前飘扬在裂谷中的惨叫犹在耳边,一时怒不可遏,最后实在没忍住一个巴掌就呼在了梁奉后脑勺。
“即便是精神病也没有你这么草菅人命的!你简直无法无天!”
梁奉:“……”
旻序的轻笑声从角落处传来。
旻然叉着腰,指着他气得手指发抖:“看什么看?想把我也扔了是吧?”
梁奉梗着脖子跟她对瞪了会儿,拳头都握紧了,最后还是不知道被戳了哪处心窝,愣是控制住自己偏开头,冲着空气怨愤道:“他们活该。”
“混账话!”旻然又呼了他一巴掌。
梁奉:“你也有病。”
旻然快被气疯,冲着墙角吼了句:“阿序!”
梁奉跟着往旻序那儿看了眼,见人蜷着身子,肩膀微颤的样子明显在憋笑,刻薄道:“叫他干嘛?他要有用还轮得着你受欺负?”
话刚说完旻序就僵住了。
旻然懵了会儿,反应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问:“合着你刚是觉得我受欺负了,在帮我啊?”
梁奉看她一眼,挪开视线:“我帮他们实现愿望。”
“……你还挺热心肠,”旻然无言半晌,“可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活,没人真的想去死,你看你撵着他们跑的时候,他们还是会拼尽全力去逃。”
梁奉皱眉道:“为什么非得人撵着才知道跑?”
“害怕吧……”旻然说着抬手去摸他后脑勺,顺手把刚刚被扇乱的头发理顺了,“满目疮痍的世界,行差踏错就会万劫不复,最保险的就是找个地方窝着,没准儿还能活久一点。”
梁奉被顺毛顺得声音都小了下去:“……你不害怕吗?”
“也怕啊,没人会不害怕,”旻然坦然道,“但每个人处理害怕的方式不一样,有人要聚着有人要静着,有人要振臂高呼燃烧着,有人要闭上眼闷头穿行着,说不上谁对谁错,各寻心安呗。”
梁奉沉默半天,失神喃喃道:“这就叫心安了吗……”他不知想到什么,眼中浮现痛苦,像一瞬坠入梦魇,“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开,头也不回地丢下我,如果这样算心安,那我算什么……”
话到最后已经红了眼眶。
旻序侧躺着,在黑暗中冲缩在墙角的小猫勾手指,把猫引到近前又在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小猫惊吓未平又遭殴打,顿时头也不回地撒丫子逃离了恶魔之手,以原子弹的速度撞进了梁奉怀里。
然后被梁奉毫不客气地一把抓起,翻过身肚子朝上按住了眼睛。
小猫嗷呜一声,用爪子狂踹梁奉的脸。
旻然并未多做反应,只是在旁捏小猫爪心的肉垫,把尖利的指甲给捏了回去,问他:“你恨他们吗?”
梁奉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也可能是难以启齿,反正握着小猫的腰身不愿意松手,几次吞咽才消除哽咽,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
“我恨自己不仅帮不上忙,还一直在跟他对着干……万一他也害怕呢,他孤立无援,死前都对我失望透顶……”
“你有错吗?”旻然的声音始终和缓,流水一样托着他。
梁奉彻底没声了。
他用小猫的肚子吸干泪水,将猫取下时只是眼眶有些红,眼底像有江河交汇。
他被流水卷着,在旋涡中心,不知上下西东。
“他也不觉得你有错,”旻然说,“只是看到的世界不同而已。”
梁奉垂着头,看小猫舔肚子上的毛,手中不自觉施力,拧着眉将小猫捏得咕叽咕叽响。
“小孩儿的眼睛总是透彻些,能看到事物最本真的模样。”旻然一直摸着他的头,“他们会对眼前的世界失望,会封闭会迷茫,要是无力改变,能抓着眼前的东西过活也是好的。
“大人就顾虑得多一些,总是瞻前顾后,自欺欺人,被环境拉扯得迫不得已,又妄图从中寻找平衡。
“他不会怪你,他看到过你眼中的世界,你再长大些,也能看见他眼中的世界。”
俩人光看长相明明差不了多少,但旻然的语气却好似比梁奉多活了上百年,还要管已经成年的梁奉叫小孩儿,说话间满眼的慈爱。
她捏了下梁奉的后颈,带着笑斥责:“好了,轻点儿捏,屎给你捏出来了。”
梁奉闻言下意识松手,小猫得了空档,瞬间一跃而起,原本挂在屁股上要掉不掉的屎团子就这样被甩向半空,啪叽一下掉在了梁奉手背上。
梁奉:“……”
很快不知道从哪儿飞来只蚂蚁,青蓝色的翅膀,挺大只,落在梁奉手上开始吭哧吭哧地团屎球。
旻然也一跃而起,边追小猫边念叨:“本来肚子里就没多少存货,这下好了,又得饿!”
梁奉没什么反应,神色专注地看着蚂蚁的动作,见它抱着屎球怎么也飞不起来,干脆将它送到地面,让它滚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