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巨响。
旻序被惊得浑身一颤,条件反射地弹坐起,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桌前全身紧绷的梁奉,他的身后,座椅被掀翻在地,还在骨碌碌滚动。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睡着了。
察觉到梁奉情绪不对劲的瞬间,他就心下咯噔,立马将视线投向了全息屏。
议事桌中央漂浮着几乎一整面资料墙,无数孩童的头像层层叠叠铺作底砖,最上方赫然悬着一份以陆岚松为署名的实验卷宗。
无数双麻木却稚嫩的眼睛隔空凝望,在刺目的顶光中变得晃眼,旋涡一样快要把梁奉撕扯进去。
梁奉将自己镶嵌在地表,觉得大地在动摇,细听有冷铁锒铛,仿若地狱的回响。
砰——
全息屏忽地炸开裂纹,一瞬寂静之后,像冰层消融,簌簌掉落下来。
梁奉睫毛一颤,瞪圆的眼珠里满是惊恐,汗液弥漫,齿轮卡顿般转向旻序的时候,几乎要看不清人影,只觉有无常鬼手持铁索,打散了无数孩童的魂魄。
旻序不知何时翻越了议事桌,一脚踩碎了地面的全息投影仪。
全息屏碎片似冰晶落在他发间,他似毫无察觉,面色沉凝地看着梁奉的脸,得不到反应,就缓步向前。
行走间碎光散落,犹如踏碎星河。
他隔着桌面停住,又毫无犹豫地捞过梁奉的后颈,压近,强势让他的眼睛里只有自己。
“梁奉?”
出口声音却温缓。
梁奉在轻唤中一点点恢复清明,看着旻序的眼睛。
那里素白无染,寂然如轻云,云中浅湾软境,独予他藏身之地。
梁奉颤抖着吸了口气:“……疯子。”
“疯子已经死了。”旻序说。
梁奉似没听见,喃喃着:“一群疯子……”
旻序捏了捏他的后颈,哄道:“替你杀光了。”
说完见梁奉不吭声,又商量:“尸体还在,你要鞭尸吗?”
梁奉:“……”
旻序继续给他出主意:“抽筋剥皮,碎尸万段,油煎火烹……唔,加点料可以吃了。”
梁奉沉默了会儿,将他推开,垂下头撑着桌面,不动了。
半晌突然抬臂一指,压抑着道:“角落站着去。”
似是知道梁奉要干嘛,旻序反倒放下心来,手撑桌面轻盈翻越,落到梁奉身侧随手拖了个座椅,一路拖到门口,椅背往门缝一靠,安置着坐下了。
梁奉没往他那边看,依旧垂着头,撑在桌上的手臂已经青筋暴起。
手甲在下一秒析出流金,沿着锁链飞速流动,即将到达端点又豁然膨胀,将旻序包裹进去的同时也封严了门。
旻序眼前一片漆黑,既然看不见就干脆听声音。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轻点扶手,一边默数着时间一边听着护盾外传来的闷响。
声音轰隆如闷雷,震得人耳膜发紧,没有哭喊也没有怒骂,只有单调而狂暴的打砸,飓风过境般要将一切秩序都粉碎。
天地间一时只剩了这股蛮横又绝望的轰鸣。
渐渐地声音由急重变得沉钝,变得无力,最后归于死寂,旻序才睁开眼。
他指节虚拢,在黑暗中静等了会儿,见流金毫无动静,又倏地站起,颈上锁链跟着一声震鸣。
流金这才缓慢消融。
露出一片狼藉、已经被砸成废墟的议事厅。
金属残片和碎屑堆了一地,梁奉站在灰败的烟尘之中,宽肩如削,脊背挺直,低着头掸了掸前襟碎屑,这才转身大跨步走向门口。
经过旻序时毫无凝滞,只吩咐:“跟上。”
胚胎培育基地里放置的都是基因筛选出的优质受精卵,而在培育基地中孵化出的孩子都会被统一送往育儿中心接受教育。
他们的人生中没有亲人,只有老师,待教育成熟,又会被飞快安排上岗成为基地里一颗拧死的螺丝钉。
因为追求高效和理性,这里的孩子往往神情麻木,偌大的育儿中心少有欢声笑语。
章云凛作为培育基地的负责人,常常来往育儿中心观察孩子们的身体状况。
因为平易近人,是少有会对孩子们无条件释放关心和温情的人,所以偶尔也会被孩子们在私底下叫声“妈妈”,她也欣然接受。
“章妈妈,窗外有人……”
休息室中,刚在章云凛安抚下快要陷入睡眠的孩子突然扯过被子包住了脑袋,只露着一双大眼睛瞪着窗外成双的人影。
小姑娘从未见过那样长的白发,在廊道中被地脚灯照着像极了传说中的黑白无常。
章云凛跟着往窗外看了眼,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不要吵醒其他小朋友,我去外面看看。”
小姑娘有点害怕,拽住章云凛的衣袖不让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