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云凛拍了拍她的小手:“就剩你没睡了，再不乖就拉你去打针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章妈妈就格外关注她的身体，过段时间就要在大半夜拉她去医疗中心一通检查顺便打一针。

妈妈虽好，但抵不住妈妈是个医生。

小姑娘瑟缩了下，一提打针就觉得章妈妈比窗外那俩鬼还吓人，顿时一股脑将脸全埋进了被子里，闭着眼恨不得一秒入睡。

章云凛帮她扯了扯被角露出口鼻，这才站起身，悄无声息穿过成排安睡的孩童，打开门走了出来。

看见二人一句话也没说，领路走向了廊道深处。

那里安置着原本常年不见天日的异变孩童。

“那些孩子也都睡了，要看的话小点声。”

章云凛推开重重大门，带着二人七拐八拐地到了个类似废弃库房一样的门前。

门上有个小窗，能隐约看见里面空荡荡的货架，和货架之间的空地上排列整齐的小床，床上的被子都鼓着小包。

梁奉一看就皱了眉:“这环境怎么住人？”

“除了育儿中心，没有地方会接纳孩子。”章云凛说，“更何况还是这样的孩子……”

自从基因筛选替代了人体繁育，“家庭”这个概念也随之被淡化，进而让这些“无用”的孩子们也局限在了育儿中心。

在没有被教育成熟之前，孩子只能算是个寄生体，出了育儿中心的门，没有人会怜惜。

更何况还是这些异变的孩子……即便被章云凛光明正大地带到了人前，证实了他们的存在，他们的价值也仅仅只有身上的异变基因而已。

梁奉清楚她说的是什么意思，考虑到正常孩子会受到惊吓，也没办法给他们搬出去。

他想问问这些孩子之前的处境，这些早已被烙上死亡证明的孩子，在被当做魂灵无人问津的日子里，都是怎么活下来的。

但他开不了口。

他长久地沉默着，看着床上那些小鼓包，视线蒙雾又飞快被刮清晰，直到眼眶彻底变得涩痛，再也泛不出泪意，才问:“不止这些吧？”

章云凛愣了一下，下意识往旻序那边看了眼。

旻序表情淡淡，半点不想搭理她。

“……只剩这些了。”章云凛斟酌着答。

梁奉倏地看向她:“其他的呢？基因筛选正式实行至今已经有十年，送到育儿中心的孩子加起来足足有五千多人，到现在就剩了不到四千！”

说到最后快要控制不住音量，梁奉止住话音，飞速往窗内看了眼，又瞪回章云凛。

话到此，章云凛怎么也该知道无可隐瞒了。

她扯出一抹涩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基因筛选实验基地。

位于生命科学研究所，占领了中心处的一大块空地，四周被各色实验室环抱，要是从外观看，就只能看见研究所中心一处由实验室环绕拼合而成的孤岛。

是个连大门都没有的地方。

要想进去，就得寻到环岛之中某个隐蔽的实验室，穿过实验室中繁杂的器械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活动的人员，打开一扇看似锈死却又密码封禁的铁门，再走迷宫似的拐过好几处漆黑的廊道。

“基因筛选正式实行至今……其实不过四年，”章云凛解锁密码，带着二人踏入这个被圈为禁区的造物工厂，“在这之前，我们管它叫基因修正。”

说话间，室内灯光大亮。

福尔马林的气味潮水般涌来，带着甜腻到让人舌根发麻的化学成分，混合着橡胶手套和消毒水的气息，侵入口鼻时令人几欲作呕。

梁奉的脚步被钉死在了隘口。

极目眺望，一排排玻璃罐从墙根至天花板，向视野尽头延伸了出去。

淡黄的液体中，有初具人形的胚胎，有两三个月大的婴儿，有五六岁的孩童。

他们无一不是异变得不成人样。有的脏器裸露，有的五官位移，有的血脉蛛网般浮于表皮，有的甚至长出了鳞片和尾鳍，像深海鱼类般瞪着脑袋两旁将要脱垂的眼珠，毫无生机地漂浮在液体中。

即便已经对真相有所准备，梁奉还是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得久久难以平复。

就连旻序都脸色难看了起来。

他难以忍受地出言讥讽:“基因筛选和基因修正，二字之差，前者择优而育，后者改写基因——做着伤天害理的事还要找个冠冕堂皇的幌子遮掩，你们人类基地的行事作风还真是一如既往地龌龊。”

“或许他们也知道改写人类基因会招来多少非议和恐慌吧……”章云凛缓步向前，声音在成百上千的幼骸间回荡，死气弥漫，“但他们坚信基因修正于人类前路大有裨益，妄图用这项技术打造出真正能突破人类边界、沟通新世界的超级后代。“

她的指尖轻抚过玻璃罩面，上面记录着每一个实验体的编码，一串数字加字母的组合就足够概述他们的一生。

他们没有名字，死在实验室中是废弃样本，活在仓库里是残次品，必须得走在天光下，活在人们的视线里，才真的有可能算是个人。

“可那根本就是一份存在致命缺陷、早就被淘汰的废弃方案！”梁奉的声音有些发紧，始终僵在原地，“你那时候就跟在我妈身边，怎么会不知道？怎么敢顺从他们乱来？”

“我没办法左右他们的决策，”章云凛说，“他们命我带领团队暗地研究了四年，试图破除基因修正带来的隐患与技术壁垒……实验的第三年，是我们第一次真正培育出经受基因编辑后依然稳定生长的胚胎，那一组胚胎从出生到周岁，全都成长得毫无瑕疵，甚至出了个大脑开发度天生就异于常人的‘神童’。”

“林浩的存在给了我们自信，让我们误以为基因修正已经是一项成功的技术了……”

“直到‘基因筛选’正式实行的第六年，第一批孩子突然爆发了一次集体性的显性异变，异变来得又急又凶，最快的甚至会在一个小时内皮肤自然剥落殆尽，最后失血而亡……”

像是被瞬间拉入到了那个地狱般的景象，章云凛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们迅速衰败、枯萎，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我们……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