旻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他真切地听到了最后一句威胁。
这个疯子会伤害妈妈。
他按耐下心惊,话题不得已终止。
之后的几天,旻序都在想尽办法把这个人赶走,各种找茬挑刺发脾气,但只要不提离开,梁奉似乎就能忍受一切,对任何事都能保持极度的耐心。
让他主动离开几乎是不可能的。
旻序开始头疼,焦虑到半夜也睡不着,睁着眼看墙上的装饰挂钟。
时针越过十二点,今天妈妈就要回来了。
腰上突然环上来只手,将他向后拖进怀抱。
梁奉脑门抵在他后颈,嗓音清醒:“在想什么?”
旻序不想搭理他,没吭声。
“别装睡,你的呼吸频率骗不过我。”梁奉说着,手动将他翻了个面。
旻序避无可避,看着他道:“我以为我妈不会再回来了,她是该被迁移活下去的那批人,可现在她说要回来陪我,我敢肯定是出了什么状况……梁奉,我不想在这个关头让她忧心。”
语气说得上恳切了。
但梁奉摸着他的脸,问了句:“怎么不叫哥哥了?”
旻序顿时就提膝顶了过去。
被梁奉用腿挡了下,又抱着他往下蹭,将脸埋进颈窝,剩一个发顶露在被沿外,声音闷闷地响在被窝里。
他说:“阿序,把我藏起来吧。”
第二天中午旻然才到家,彼时梁奉刚做完午饭,正慢悠悠地解着围裙,被旻序连推带拽地塞进了衣柜里。
旻然进门的时候饭香四溢,大包小包的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往玄关一扔就两眼放光地去了厨房:“阿序居然会做饭啦?卖相还不错嘛,诶呦收拾个办公室跟搬家似的饿死我了……”
边念叨着就拿起筷子夹了块锅里的红烧茄子,只咬了一口就连茄子带筷子一起扔了。
转过身冲旻序笑道:“妈妈好不容易回趟家,今天咱俩出去吃大餐怎么样?”
旻序看着那堆行李,说:“外面很多店都已经关门了。”
“噢对,”旻然一拍脑门儿,“我在总装中心与世隔绝的都待糊涂了……那我给你下个面吧,饭菜就别吃了,让我给你补偿一碗长寿面。”
旻序看向她:“你这段时间在中心忙什么?”
“就新闻上说的孤舟计划,”旻然头也不回地洗着手,“你妈我造了一辈子的航天器,这次也算当了回幕后英雄了。”
外面混乱至此,旻序已经很久不看新闻了,闻言才打开社交软件,发现一切动荡都已经被一则全球新闻覆盖了。
大意是联合国将在全球范围内组建一支先遣队,上太空拦截冰卫星,取名“孤舟计划”。
“迁移计划呢?”旻序问。
旻然一顿,立马过来夺走了他的手机,翻看了几下才惊诧地看向他:“你从哪知道的?”
旻序没答,只是问她:“你为什么会回来?你不是该离开的吗?”
旻然无言半晌,最后只是避开视线,将手机放回桌面,转身继续忙活了:“这说起来有点复杂,先吃饭,吃完再说。”
旻序在原地站了会儿,见旻然只背对着他下面,转身从酒柜里拿了瓶酒,拎着走向落地窗:“不用做我那份,我不饿。”
家里的酒这段时间快被他俩造完了。
旻序喜欢喝酒,梁奉却总是浅尝辄止,一般新开的酒他尝到味道了就不会再喝第二口,最后俩人共饮,醉的永远只有旻序。
旻然看一眼酒柜,皱了皱眉,又望向旻序在窗前独坐的身影,终于关火跟了过去。
她在旻序身边坐下:“怎么看样子我回来你还不高兴呢?”
“不是不高兴,我只是觉得你不该回来,你可是系统总师,怎么可能会被他们留下?”旻序纠结着神情,说到一半顿了下,倏地看向旻然,“你不会是为了我……”
“诶!”旻然迅速打住,“我可没那么伟大,我就不是那种会为了孩子牺牲的妈妈。”
说得信誓旦旦,毫无马脚。
旻序盯了她一会儿,收回视线:“嗯,事业才是你的孩子,旻女士的墓志铭上刻的都会是科研勋章,我哪排得上号。”
旻然笑了笑,摸了摸他脑袋上的乱毛。
“那你为什么会回来?”旻序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晃着酒杯,“还大包小包的,总不能是被赶出来了。”
“功成身退。”旻然语气轻松,“世上能人众多,迁移计划挑选出的是各领域精锐,我哪排得上号?”
说到最后还学着旻序的语气逗了下。
旻序皱着眉:“那新闻又是怎么回事?”
旻然给自己倒了杯酒,看着窗外风雨欲来的天,许久没逛的长街也变得萧条,她失神着,像是在思考该怎么跟孩子解释个中复杂,许久才说:“其实孤舟计划早就执行过了。”
梁奉靠在过道拐角,隐在黑暗中神情难辨。
“高位者要维持秩序,本就会对容易引发恐慌的事情加以控制、低调处理,到现在能摊开了让大众知晓、展开一系列防控手段,归根结底……是因为兜不住了。”
“所以这个迟来的新闻,”旻序问,“也只是为了维持秩序?”
旻然干了酒,不置可否:“冰卫星的异常,实际上相关部门比大众发现得要早,孤舟计划也是在三年前就已经启动了。这三年时间,我忙得把总装中心当成了家,造出数不清的飞船,送了好几批人上太空,但都无济于事。”
“结果就是把最后一点火种连根拔起,又要群众在希望中死去?”旻序鄙夷道,“他们不会觉得这样很浪漫吧?”
旻然笑了下,又长叹口气:“没办法,秩序总比混乱要多一些生机……”
二人沉默了下去。
旻序一杯接着一杯地灌酒,莫名烦躁,最后空杯砸落在地,他看向旻然,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你就没争取一下?打个报告申请个名额什么的?你这些年累死累活都为了什么啊?”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陪我。
凭什么把心血都耗费在一堆冷冰冰的航天器上,最后却养出了只远走高飞的白眼狼。
明明我比它们更需要你……
后面的话旻序不敢说,觉得矫情。
他的目光扫过母亲鬓边的白发,气愤又心疼,甚至羞赧于自己竟然会妒恨一堆毫无生机的破铜烂铁。
眼泪快要溢出来,旻序扭过头,飞快起身离开。
进房间还没来得及关门,手臂就被猛地一拽,身体被压上门板,连带着门也砰地一声响。
旻序的脸被珍惜地捧起,触到梁奉心疼的目光时终于憋不住了,豆大的泪珠啪嗒一声砸在梁奉手背上。
他顾不上难堪,声音藏不住委屈:“梁奉……”
梁奉叹了口气,指腹蹭他的眼尾:“受委屈了知道找我了?眼泪全往我这儿落,给我浇水呢?”
旻序稳着话音:“我这辈子好像白活了,想要的都没有……”
“想要什么?”梁奉打断他。
旻序吸了吸鼻子,被问的有点懵。
生命将要到尽头,陪伴和长久都成了泡影,转瞬即逝的时光,他还能索取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