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奉在墙角蜷成了一座雕塑,视线落在地板上,睁着眼数视野中漂浮的噪点。
噪点跃动着,游弋着,得全神贯注才能将其捕捉,正好够梁奉消磨时间。
眼睛睁得久了就会风干发疼,又会溢出水雾,待眨眼刮干净视线,噪点也随之刷新,就能重头再数。
梁奉指尖敲击着,不知道数了多少遍,廊道中才响起脚步声。
他抬头看去,又猛地站起来,往前走的时候没感觉到腿,左脚绊右脚直接跪了下去。
“诶!”林卫庭身着韧甲,抱着个大箱子,躲了下,绕过他的时候笑了笑,“倒也不用行此大礼。”
说完走到手术室门前,用下巴戳了下墙上的呼叫按钮,把箱子交给医护后才来扶起梁奉。
也不等人问,十分迅速地交代道:“找到辐射源了,就在赤金底下,有点像某种变性的岩石,大概率不是地球的产物,这么高的温度竟然没融化,□□得很,我凿半天才下来一块儿。”
梁奉反手握住他,被甲面烫得眉头一皱:“还捂着韧甲干嘛?脱了我看看伤。”
“你怎么冲谁都耍流氓?”林卫庭说着嘿嘿一乐,扶着人一块儿坐到墙根,“我可见识过你死缠烂打追爱的臭德行了,诶呦想见你~离不开你~别赶我走~”
说着搓了搓鸡皮疙瘩,一转头见梁奉面无表情盯着他,更憋不住笑了:“我忘了,你是不是不知道幻境里你俩被全程直播啊哈哈哈哈哈,大伙儿跟看电影似的,诶呦你兄弟我都臊得不行,总觉得钻了兄嫂的被窝……”
梁奉看着他把自己打趣了个遍,等人乐完了才说:“谢谢。”
林卫庭扭头就站了起来:“你要来这一套我就不跟你聊了。”
梁奉在后边提醒:“做个全身检查。”
林卫庭摆摆手,走了。
等处理完伤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深夜,梁奉还维持着先前的姿势,睁着眼面色专注地盯着一处。
林卫庭把餐盘往他眼前一搁,挡了他的视线:“吃点儿?虽然没有聚落的饭菜好吃,好歹填填肚子。”
梁奉接过盘子,看了眼他:“除了毁容没别的了?”
“没了。”林卫庭身上绑了好几处绷带,脸上也敷着药,费劲吧啦坐下的时候嘴角一直抽抽,坐实了才长出口气,“也还好,矿场的人说一周前温度更高,机器都能融化,我去的时候降温不少,好歹机器能进场了。”
梁奉拿起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捏在指尖发愣,明显没胃口。
林卫庭又说:“不过老大,咱的矿如今成了个空壳,可没法儿助你我发家了。”
梁奉捏碎了饼干,盯着下落的碎屑:“有总比没有好,量少就按量少的用,不出远门能耗得了多少?”
“真要在这儿扎根?”林卫庭犹豫道,“可其他人……”
说话间,手术室门开了。
梁奉迅速爬起来蹿了过去,扶着渐开的门,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栗。
章云凛摘下口罩,脱口第一句就是:“活着。”
梁奉反应了漫长的一秒,盯着章云凛被无限慢放的口型,分辨出第二个字音的瞬间就腿一软晃了一下。
林卫庭赶忙过来掺住他。
章云凛继续道:“不过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我……”梁奉扒着门边,视线一味地往手术室里瞧,这会儿所有心思都系在了旻序身上,“我要见他。”
章云凛看了他一会,给他让出通道。
“有了林卫庭带回来的样本,旻序的基因序列在强辐射的滋养下在快速回正,自愈能力恢复得很快,目前生命体征已经趋于平稳。”
手术室中,其余人已经屏退,梁奉身着防护服,站在手术台旁,看着旻序已经充盈的脸,克制不住地曲指在他脸颊上蹭了下,即便隔着手套,传递过来的弹润也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章云凛等着他激动完,继续道:“但是高级中枢神经活动完全停止,对外界刺激无任何意识应答,或呈持续性植物状态……”
梁奉瞬间抬头。
章云凛顿了顿,在盯视中把话说完:“结合他昏迷前的状况来看,估计是在身体枯竭的时候强行激发了精神力,才会导致大脑超负荷运转,出现严重损伤……”
“怎样才能醒?”梁奉打断她。
“顺其自然。”章云凛答。
也就是听天由命。或眨眼就能焕发生机,或一辈子都不会出现奇迹。
身体能靠着特殊基因永不腐朽,但意识或许就要沉在虚空里,不会说话也不会睁眼,只跳动着一颗机械的心脏,苟存着一具冰冷的躯壳。
那又怎样……
梁奉在空寂下来的手术室中,解开面罩,不管不顾地将自己暴露在辐射里,倾身在旻序额间落下一吻。
好歹还活着不是吗?
这里有一副听话的躯体,随他摆布,不会逃离,能承接他的一切,也能将他填满……
“去他的虚无缥缈,去他的不会消失!”梁奉跪倒在手术台边,额头抵在旻序手背上,泪珠在地板砸出脆响,“我就是想抓着个看得见也摸得着的,为什么这么难,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