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隔开了人间与地狱。门外是争夺,门内是死寂。
梁奉给了自己三天时间。
他枯守着那个再无回应的人,无数次伸手触碰,无数次轻声呼唤,在希望与绝望里反复凌迟自己。
最后痛到麻木,终于学会了在希望中忍受。
他将满身碎肉砌成一堵不透风的墙,墙内护着枚微弱的烛火,从此目光向内,眼中再无风景。
出了门,那是他要用余生偿还的托付。
父亲要天下安定,旻序要聚落长存。
他就不遗余力地,用最粗暴狠绝的方式,在最短的时间内扫平叛乱,肃清干戈,用一副肉身支撑起无数空心的铁甲,硬生生框出了一幅太平表象。
他拖着满身疲惫从虚华中走出来,在世界之外落下一座墓园,日日辗转其间。
一跪拜就是六年。
……
“统帅,第二代生态罩已经扩容完毕,您要去现场看看吗?”
办公室内,正午日光刺眼,冷白合金办公桌一尘不染,只在桌角架着一支钢笔摆件,光照在镀金笔尖,晃得梁奉眯了眯眼。
他视线凝在文件页上,确认无误后签上大名,页面自动回收进了汇报人的腕机。
“不去。”梁奉这才吐出俩字。
汇报人立在一侧,搓了搓指节,斟酌着又说:“那明日的生态罩更换仪式……”
梁奉抬起头,看着他,浓黑的眉目因为常年下压,看人时无端显现出一股静水流深的狠戾,不张扬,却足够让人胆寒。
汇报人暗自打了个寒噤,明白这种公开活动统帅向来是不爱参与的,他这一问再问的已经惹人不快了,但无奈他身后还有个催命的林少将,今天再不把人请过去明天他的官职就要不保了。
他眼一闭心一横,不要命地继续劝:“要不您还是去看看吧,林少将筹备了几个月的仪式,公告都发出去了,就等您一块儿见证曙城的首次扩界……”
梁奉眉间微蹙,正要说什么,腕机忽然开始震动。
频率低柔绵长,不像通讯也不像短信,却让梁奉瞬间敛眸,指腹去摸腕机的时候,眉骨间的沉冷似被轻轻化开,周身戾气散净,唯余一片宁静。
汇报人无端屏息垂首,心里直打鼓地不敢往那处看,觉得自己像是误闯进了统帅那不为人知的私域,要是被发现了,即刻就要殒命。
直等震动声停止,梁奉才出声:“知道了,还有事吗?”
汇报人差点眼眶一热就要飙泪,可算请动这尊大佛了,哪还敢有什么事,立马感恩戴德地退出去了。
梁奉端起咖啡杯,将剩一个浅底的咖啡一饮而尽,目光落在已经沉寂下去的腕机上,眸中褪去的冰色至夜幕也并未凝结。
直到深夜,又一次震动响起,他再也按耐不住了,拎起椅背上的制服外套就离开了行政大楼。
绕过几处绿地就是集体宿舍,梁奉的住处在一栋顶层。
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换衣服,给自己收拾干净了才进卧室,门内暖气很足,走到床边的这几步已经足够给人热出一身汗。
梁奉站在床沿,只一眼就能分辨出旻序的状态与他清晨离开时毫无差别,甚至额前那根发丝都还搭在睫毛上。
他摘掉发丝,转而查看了一下床边仪器的数值,见没异样才从另一侧上床,挤到旻序身边,将人抱进怀里。
燥热的空气里,只有旻序的体温让人镇定,他闭上眼,鼻尖埋进旻序发间,呼吸着他的味道陷入沉眠。
第二天早早醒来,梁奉熟练地给旻序活动身体、按摩肌肉,做完这些再从头到脚清理一遍,离开卧室后,才真正开启繁忙又枯燥的一天。
林卫庭拨来通讯的时候他刚忙完,午后阳光灼人,赶到城门口的时候已经出了一身汗。
林卫庭早早等在会场外,见人来立马迎了上来:“我都做好你爽约的准备了,没想到居然赶上了吉时。”
“那我走?”梁奉淡道。
“别啊。”林卫庭说着就要搭上他的肩,转眼一看周边因为梁奉的到来纷纷噤声退避的人,又收敛了动作,低声道,“我还给你准备了段致辞呢,到时候你激情澎湃一顿演讲,保准儿给人心收得服服帖帖。”
梁奉脚步一顿,转身就走。
“诶!”林卫庭赶忙拦住他,“不让你讲话了成么?你就杵台上当摆件,我来讲!你点头微笑就行。”
梁奉扫他一眼:“让开,有事。”
“我错了老大,”林卫庭双手和十,“你就亮个相!亮个相总行吧,你人都来了……”
梁奉将腕机举到他眼前。
屏幕上的波形图在不停跳动,连带着腕机也在震。
这林卫庭可没法拦了,只好蔫头耷脑地给人放行。
这几天旻序的脑电波动过于频繁了,加上昨天的已经波动三回了。梁奉这边推了林卫庭的事,正好腾出时间,立马将章云凛叫到了家里。
“对于长达六年的植物人来说,脑电波动异常并不意味着好消息,”章云凛一通检查完,神色未变分毫,“最好送去医疗中心做个检查,如果有病理性因素,尽早用药能避免大脑被持续性伤害。”
像六年前说“还有的救”那次,在专业领域上,章云凛的话从不掺假。
梁奉近乎淡漠地听她说完,稍一思量就做出了抉择:“带走吧。”
跟着把人护送到医疗中心,旻序需要留院观察,梁奉也不顾旁人目光地在旻序旁边加了张床。
原本挺宽敞的单人间,如今倒显得有些拥挤了。
跟家里是没法比,但梁奉睡得很安稳。
一连几天干脆把医疗中心当成了家,照例深夜回病房洗澡休息,早上起床给旻序活动身体,医护试探了几回都插不上手,最后干脆也不来了,反正看见梁奉那张冷脸没人不怵。
估计是在医疗中心得到的治疗及时,最近旻序的脑电波动次数显著减少了。
有时梁奉工作一整天腕机都没个动静,像是回到了前些年的沉寂当中……
腕间一麻,梁奉恍然回神,而后眸光化暖。
习惯性地在震动时去抚摸腕机,动作温柔,不厌其烦。
有一瞬几乎想要震动就这样持续下去,即便是病理性的,好歹能给他带来一丝慰藉。
可真等半天都消停不下来,他又立马给章云凛拨去了通讯。
见没人接,更是着急忙慌地赶到了医疗中心。
然后就在旻序的病房门口听见了他的声音。
很微弱的,近乎气音的一声笑。
透过半开的门缝还不如苍蝇振翅的声儿大。
梁奉脚步猛地刹停,拧眉盯着门板,表情几乎有些诧异,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正凝神去听的时候,章云凛的笑声就跟撞钟似的响得他太阳穴一跳。
“这太意外了!你不知道我刚看见你睁眼以为自己眼花呢,你这也太猝不及防了!我这没个准备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什么?……哦对!梁奉!小梦你快把统帅叫过来,他一定会高兴坏的!”
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冲出来,小梦一打开门就被吓得尖叫着跌坐在地。
章云凛赶忙过来:“能不能稳重……”
话音瞬间截止。
梁奉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估计很难看,他看见章云凛眼中的喜色凝固,盯着他露出了像是惊愕又像是惧怕的神情,对视间还下意识往床边偏了偏头,像是想提醒一下那边,又不愿让那边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