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去照照镜子再洗把脸,梁奉想。
多年未见,不能让旻序也露出跟章云凛一样的表情。
但他无法折返。
身体在恢复知觉之后,竟然不听从大脑的指挥,一味地朝着室内迈步。
控制。
梁奉克制着呼吸,视线随着脚步靠近一寸寸爬上床头,又被旻序的眼睛截停。
庆幸窗外阳光热烈。
纯白被面上反射出的光幕像异世的屏障,在这一刻将二人的距离拉得很远,给了梁奉足够的缓冲时间。
他甚至看不清旻序的眼神,只在微尘浮动间,隐约捕捉到一只轻振翅翼的白蝶。
而后含笑声响,一如多年前那样,带着点玩味地叫他:
“统帅?”
像有沁凉活水穿透屏障,滋养枯涸的石滩,轻易冲垮了堤坝。
“过来。”
旻序冲他勾了勾手指。因为手部无力,在床单上划出声响,似轻慢似难安。
梁奉觉得自己又被牵上了傀儡丝。
他被旻序操控着向前,近距离站定,僵硬成摆件任由观赏。
旻序眼神露骨,从头到脚地打量他,还不忘点评:
“瘦了。”
“留胡子了?”
“新制服真好看……”
梁奉一把抓住他勾过来的手,察觉到自己在发抖又迅速松开。避开视线后开始忙碌,侧着头从后方拖来椅子,几经调整才落座出声:“话真多,消停会儿。”
没说俩字就失声了。
梁奉绷着脸,似无察觉。
旻序看着他,笑得愉悦:“高兴还是难过?看来演技精进不少。”
“你觉得是什么?”梁奉目视前方,捏着膝盖坐出了军姿。
“无所谓,”旻序声音低哑,“没哭就很好。”
如此哄小孩儿的语气,统帅已经六年没听过了。
他难以控制地迅速瞥了眼旻序,目光粘连,就怎么也撕不开了。
视线如藤蔓般绞紧、侵略,互相根植入体,赤裸到要交付一切。
梁奉听见有什么东西在碎裂,轰隆隆塌陷而下,让他无处着地,又狠狠掼落,摔得他四分五裂。
他颤抖着吸了口气,突然离座,倾身过去捞过旻序身体,死死嵌进怀里。
旻序被挤压得溢出低嘤,喘息费劲,却努力抬起手搭上梁奉的腰,轻拍抚摸。
章云凛领着人在门外等了老半天,不好意思打扰,但是旻序刚醒,该做的检查都还没来得及做,现在情况也不知道稳不稳定。
她急得快冒烟,最后本着病人至上的原则,还是一通啊呜呃地清了个响亮的嗓,给里面的人留足了反应的时间,这才敲门进去。
一进门俩还抱一块儿呢,成雕塑了快。
旻序最先看见章云凛,后面还跟着乌泱泱一大帮人,估计是想给统帅留点面子,他低声在梁奉耳边说了句什么。
梁奉瞬间撒手,又坐回了军姿。
检查一切顺利,章云凛松了口气:“各项身体指标都稳定,接下来只要做好康复训练,很快就能下地了。”
说完半天没人应。
室内人都看向了正襟危坐的梁奉。
旻序被盯得露出笑,好意提醒:“统帅?”
“嗯?”梁奉板着脸,哼出的声线却裹着温意。
给在场一众医护听得头皮发麻。
章云凛看不下去了,站在仪器边偷摸戳了下按钮,响起一串滴滴滴的警铃。
梁奉瞬间从专注中抽离,抬头的动作快到像是应激,目光凝在章云凛身上的时候已经全无温度,分辨出是假铃后更是冷得骇人。
章云凛有恃无恐,冲着梁奉把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听到好消息,梁奉神色稍缓:“知道了。”
章云凛又说:“康复训练的日程安排我等会儿叫人送过来,届时需要人全天候陪护,你要没时间我就安排个靠谱的带他做。”
“不用,我来。”梁奉干脆道。
章云凛毫不意外,交代完事就要带人走,被梁奉叫住:“刘上将是在医疗中心吗?”
“对,就在楼下。最近新研制了一批适老医疗器械,他可是我这儿唯一一个志愿者……”章云凛警惕道,“你想干嘛?”
“闲成这样?”梁奉毫不留情,“叫他去我办公室顶几天。”
章云凛翻了个白眼,彻底不想待了。
闲杂人等退却,室内陷入寂静。
梁奉的目光落在被子上,余光里旻序一直在打量自己。
他手按在裤面小幅度蹭了下,不动声色道:“要喝水吗?”
旻序顿了会儿:“要。”
梁奉站起身,绕过床尾,觉得喉咙发紧,顺手解了两粒纽扣。
旻序的视线一直粘在他身上,试图从梁奉的变化中判断出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他失去意识的时候梁奉不过二十岁,还是棱角未平、真切明亮的模样。
如今那股热烈到近乎扎眼的锐气竟荡然无存了。
烟灰色制服如阴云压身,硬挺腰带勒得身形利落沉定,宽肩绷直,腰线收紧,步履沉而有力,是常年身居高位养出的克制与掌控。
像是受烈火与风霜一同锻过的灰烬,温烫却深埋进泥地。
要命。
旻序微微眯眼。
见到梁奉的第一眼,想剥了他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