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辰时刚过,铅灰色的云就压满了长安城的上空,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扑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也扑在刑场四周林立的刀枪上,撞出细碎的寒响。
刑场就设在朱雀大街的中心,正是当年萧惊寒平定北狄凯旋,骑着御赐的照夜白,接受长安百姓夹道朝拜的地方。如今这里搭起了两丈高的断头台,台面上铺着沾了陈年血渍的粗麻布,两侧立着藩镇派来的监斩兵,个个身披重甲,手持横刀,眼神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不远处的监斩台,更是被三百名藩镇精锐围得水泄不通,明黄的圣旨摆在案头,朱红的令箭搁在圣旨旁,只等午时三刻的钟声响起。
沿街挤满了百姓,从刑场一直排到崇义坊口,人山人海,却鸦雀无声。只有风卷着雪沫子的声响,还有偶尔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啜泣声。百姓们看着刑场的方向,有人垂着头默默抹泪,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还有人怀里揣着热汤,想给萧惊寒递上一口,却被藩镇的兵卒用刀鞘狠狠打了回去。
辰时三刻,刑场入口传来一阵甲叶碰撞的脆响。萧惊寒被两名藩镇兵卒押着,一步步走上了断头台。
他依旧穿着那身自缚出城时的素色朝服,下摆沾了些尘土与雪渍,却依旧被整理得平平整整,没有半分狼狈。乌发还是用那根普通的木簪束着,面色依旧苍白,却不见半分惧色,脊背挺得笔直,哪怕双手被粗麻绳缚着,步履依旧从容,仿佛不是走上断头台,只是走上太极宫的丹陛。
他抬眼扫过沿街的百姓,扫过那些含泪的眼睛,微微颔首,算是回礼。随即,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的监斩台上。
监斩台的主位上,谢临渊端坐着。
一身大红的监斩官服,刺得人眼睛生疼,与他苍白如纸的脸、布满血丝的眼,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他端坐在那里,脊背挺得比身后的藩镇士兵还要直,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冰,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青筋暴起,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心口的旧伤,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他的左右两侧,坐着藩镇派来的两名监军,一左一右,目光死死地锁着他,连他指尖的微动都不肯放过。他们要亲眼看着,这个萧惊寒一手提拔起来的将军,亲手下达斩首恩师的命令,要亲眼看着大雍的脊梁,在他们面前彻底折断。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临渊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烧红的尖刀狠狠刺穿,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猛地别过脸,不敢再看萧惊寒那双清明依旧的眼睛,怕自己下一秒就会绷不住,拔剑冲下监斩台,带着人劫了法场,跟这群藩镇狗贼拼个鱼死网破。
就在这时,萧惊寒忽然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呼啸的朔风,清晰地传到了监斩台,也传到了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罪臣萧惊寒,有临终遗言,需单独与监刑官谢将军言明。”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一静。
两名藩镇监军对视一眼,眼中满是警惕。其中一人猛地站起身,按着腰间的佩刀,厉声喝道:“萧惊寒!你已是将死之人,有什么遗言不能当众说?莫不是想串通监刑官,耍什么花样!”
萧惊寒淡淡抬眼,看向那名监军,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我萧某已是阶下之囚,手无寸铁,断头台就在脚下,还能耍什么花样?不过是临终前,有几句关于家眷后事的话,托付给故人。怎么?诸位连一个将死之人的最后心愿,都不肯成全?还是说,诸位怕了?怕我几句话,就能动摇这长安城?”
这话一出,两名监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周围的百姓也纷纷窃窃私语,看向他们的眼神里满是不屑。他们终究是理亏,也料定萧惊寒在重兵包围之下,翻不出什么浪花,更不信谢临渊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什么违逆藩镇的事。
最终,为首的监军冷哼一声,松了口:“好!便给你一刻钟的时间!谢将军,你亲自下去,就在断头台边说!我们的人就在三步之外,若是敢有半句异动,休怪我们不客气,即刻行刑!”
谢临渊猛地站起身,大红的官服下摆扫过案几,带翻了案上的茶盏,热茶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他一步步走下监斩台,朝着断头台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脚下的青石板,仿佛都被他的重量压得微微颤抖。
三步之外,是虎视眈眈的藩镇兵卒,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两人相距不过三尺,隔着生与死的距离,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太傅……”谢临渊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眶红得快要滴血,千般愧疚,万般痛苦,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重如千钧。
萧惊寒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责怪,反而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轻声道:“临渊,别哭丧着脸。人这一生,总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我以一身血肉,换长安一时安宁,值了。”
他微微侧身,借着自己身体的遮挡,恰好挡住了身后藩镇兵卒的视线。枯瘦的手指,从朝服的暗袋里,摸出一封叠得极小、用油纸裹了三层的密信,借着宽大衣袖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塞进了谢临渊垂在身侧的手中。
指尖相触的瞬间,谢临渊只觉得那封信滚烫得像一团火,瞬间烧穿了他的掌心,顺着血脉,烧进了他的五脏六腑。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将那封信死死地扣在掌心,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了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