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骤厉,碎雪漫天,铅灰色云层低压在长安城檐顶,整片朱雀大街死寂如冢。沿街数万百姓屏息垂首,连抽泣都死死压在喉间,唯有风卷雪粒抽打刑场木台,簌簌作响,衬得周遭杀气愈发凛冽。
午时一刻,长安城钟楼率先敲响第一记钟声,沉厚悠长,震荡百里。紧随其后,刑场三面立起的大鼓,槌落声响,第一声断魂鼓炸开,轰鸣碾过整条长街。
鼓声起,行刑士卒列队上前,玄黑刑服沾染陈年血垢,刀锋出鞘的冷光刺破昏沉天色。藩镇派驻的监军挺直腰身,目光死死锁在监斩台上的谢临渊,字字强硬:“时辰将至,谢将军,请备令行刑。”
谢临渊端坐原位,一身赤红监斩官服刺目灼心。
他指尖悬在盛放令箭的木匣之上,周身经脉紧绷,旧伤翻涌,胸腔一阵阵钻心钝痛。怀中贴身藏好的那封密信棱角硌着皮肉,像一道滚烫的烙印,时时刻刻提醒他,这一场行刑,从来不是落幕,是棋局的开篇。
台上,萧惊寒缓缓闭上双目。
缚住双手的粗麻绳深陷衣肉,素色朝服落满飞雪,鬓边几缕白发凝着寒霜。这一生浮沉历历翻涌眼前:少年寒窗,科举入仕,力整朝纲,强硬削藩,抵住世家裹挟,顶住边患重压,以孤身撑起摇摇欲坠的大雍山河。世人骂他权臣,谤他奸佞,誉他能臣,赞他孤忠,褒贬荣辱,此刻皆成虚妄。
他无一丝惧意,唯有牵挂。牵挂未平的藩镇之乱,牵挂年少幼帝的前路,牵挂长安城百万生民,牵挂托付江山与残局的谢临渊,亦牵挂崇义坊里,守着流民疾苦、心怀医者仁心的苏婉晴。
第二声断魂鼓轰然擂响,声浪撞碎长空落雪。
谢临渊眼底血色层层弥漫,眼底积压的悲痛、撕裂、隐忍尽数翻涌。他目光越过层层甲兵,落上断头台那道清瘦孤挺的身影。十年恩义,救命之德,授业之情,知遇之恩,尽数堵在喉头。
他清楚,周遭所有藩镇士卒都在盯着他,等着看他失态,等着看他情义溃崩,等着抓住把柄,日后离间军心、搅动朝堂。
千万苦楚,只能向内吞咽。
他掌心收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入皮肉。唯有脊背,依旧笔直,不显露半分软弱。
街下数万百姓,终于有人克制不住,低低的哭声连片而起。有人匍匐在地,额头贴着冰冷青石板,不敢抬头;有当年受过萧惊寒恩惠的老农,死死攥紧拳头,浑浊泪水砸落雪中,转瞬融化;远处坊墙下,几名乔装的暗卫,皆是萧惊寒早年埋下的旧部,目光赤红,手按兵刃,死死克制住劫场的冲动。他们知晓,一旦动手,便辜负太傅所有隐忍,此前的牺牲尽数作废。
第三声断魂鼓,惊天动地,响彻长安。
鼓音落下的刹那,天地寂静。
藩镇监军厉声喝断死寂:“午时三刻!行刑!”
谢临渊闭上双眼,一瞬之后骤然睁开,眼底所有情绪尽数冰封,只剩刺骨的冷静。他抬手,指尖颤抖着捏住那支朱红令箭,箭身冰凉,重逾千钧。
没有迟疑,没有停顿,他手臂下沉,令箭脱离掌心,坠落而下。
令箭落地,声碎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