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落毕,残雪仍簌簌覆满朱雀大街。
漫天灰白色的天光压得极低,方才那一道斩断生死的刀锋寒光渐渐敛去,断头台上血迹顺着木缝漫开,渗入底层陈年积垢,被飘落的碎雪一层层浅浅盖住,像天地无声的缄默。四周持刀列阵的藩镇甲兵依旧未退,铁甲冷光森寒,死死封住整条长街,提防任何百姓异动,也提防城中守军突发变故。
沿街数万长安民众,哭声压抑了许久,此刻终于破防,连绵起伏,漫过坊墙,撞入灰蒙蒙的天际。无人再顾忌身旁虎视眈眈的兵卒,无数百姓屈膝跪地,青石板上积起一层薄雪,很快便被跪拜之人的衣襟压碎、浸湿。
方才出言唾骂、投掷污物的那些人,此刻伏在雪地,肩头剧烈颤抖,再抬不起头。他们亲眼看见那个扛住乱世风雨的人从容赴死,看见一腔家国风骨碎于刀下,幡然醒悟那些刻意散播的流言、藩镇伪造的檄文,全都是裹着毒药的谎言。悔恨如同冰水灌入骨血,只能以沉默的长跪,赎自己先前的愚昧。
行刑士卒取来素布,层层覆住萧惊寒遗体。白布平整,掩去眉目,掩去那一身至死未折的傲骨。按照藩镇预先定下的苛刻条令,尸身不许收敛棺椁,不许城中任何人私自收殓,需露天搁置刑场三个时辰,用以震慑朝堂,摧垮城中人心,让所有人记住逆臣的下场。
凛冽寒风掠过断头台,白布边角微微翻卷,露出一截早已凝了霜的袖口。那是他自缚出城那日所穿的朝服,从头到尾,干干净净,无半点贪浊,唯有一生未歇的家国执念。
监斩台上,谢临渊久久立着。
一身赤红监刑官服刺目灼痛,外人只见他面色冷峻,仪态规整,不见半分悲戚,皆以为他冷漠无情,果真不念昔日恩义。两侧藩镇监军目光不断打量,嘴角藏着得逞的轻蔑,他们要的,就是这一幕——让天下人亲眼看见,萧惊寒一手提拔的人,亲手了结他的性命,折断大雍最后的君臣风骨。
无人知晓,宽大官袖之下,他十指死死扣紧,掌心旧血未干,新的血迹顺着指缝缓缓滴落,落在石台积雪里,融出点点暗红。胸腔旧伤彻底崩裂,内里剧痛翻涌,一口又一口腥气反复冲上喉咙,全都被他硬生生吞咽回去。眼底冰封死寂,内里却是碎裂的火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蚀骨的煎熬。
他不能失态。
萧惊寒拼死护住的残局,此刻全系于他一身。只要他露出半分悲痛软弱,藩镇便会当场发难,借机扣押,城中布防全盘崩塌,那些藏在朝堂与守军里的内奸也会顺势作乱。今日所有隐忍,所有背负的骂名,都是早已写好的棋局。
片刻后,藩镇一名监军缓步上台,拿起案上草拟的告示,语气傲慢,声传长街:“逆臣萧惊寒,祸乱朝纲,激化藩镇,罪无可赦。今日伏法,尸骨露天三时,以儆天下。诏令已下,全城不许私祭,不许收敛,违者,同罪论处!”
话音落下,沿街哭声骤然一滞。
无数百姓眼底悲愤翻涌,却只能死死咬住嘴唇。重兵围困,刀戈相向,他们空有满心哀痛,竟连祭奠恩人,都成了罪过。
人群后方,崇义坊的方向,一道素影静静立在坊巷深处。
苏婉晴来了。
她褪去平日行医的素色布裙,一身极简白衣,未簪饰物,周身只萦绕淡淡的草药清苦。自萧惊寒出城那日起,她便守着清和堂,安顿流民,救治伤患,恪守托付。今日听闻午时行刑,她安顿好堂中老弱,只身徒步而来,隐于人群之后,不喧哗,不恸哭,遥遥望着断头台上那一方白布。
她看得清楚。
看得清漫天落雪,看得清冰冷刑台,看得清监斩台上强行自持的谢临渊。也看得懂,萧惊寒最后布局的隐忍,看懂谢临渊一身红衣之下,碎成齑粉的心。
萧惊寒临别托付的内奸名单,早已封存于清和堂密室。那些朝堂蛀虫、城门叛将,字字清晰,条理分明。还有先前留下的安民之策、流民防疫规制,皆被她妥善收好。医者治病,亦能安世,萧惊寒以命换安宁,她便守住这份残局,护住满城生民。
风雪吹动她的衣袂,她目光平静,眼底却藏着沉哀。这乱世最难,从来不是沙场战死,而是身居朝堂,孤身挡万千刀戈,背负百世骂名,到最后,连一具尸骨,都不得即刻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