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约定对她来说是件挺必要的事。她不要求别人,不对别人做出期待,但她会尽量实现对别人许下的诺。
林随鸢斜了身子,倚靠在电话亭朱红色的墙壁上,慵懒问她:“你好像很大度,很会包容人。对苏灼是,对那个Linda也是,对所有人都是。”
林随鸢说这话时,心里是有些闲言碎语的。她叽里咕噜地想,绣芸生包容所有人,理解所有人,偏偏没容得下她,偏偏要误解她,还不肯给她解释机会,骂完就拉黑了她!
时隔这么久,想想还是很生气!
“没有啦,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大度。”绣芸生说。
她没在谦虚,毕竟她对8912那种人就是零容忍的,谁要理解她有多么空虚寂寞冷!犯罪心理学可是和司法体系挂钩的,对她的专业而言超纲了!她也不愿理解!
时隔这么久,想想还是很生气!
她们在冷风中各自生了两分钟的气,期间谁也没讲话,谁也没提要回去。
窗靠后院的房间只有她和侯见星的那间,还有林随鸢的那间。
绣芸生不知道侯见星会不会在楼上看见她俩在这里磨磨蹭蹭,像私下约会,她有点顾忌,但仍愿顶着这顾忌。
原因为何,还是不知道。
林随鸢率先打破了沉默:“那我问你,你在包容这些人的时候,有没有为自己考虑过一点?”
“考虑……考虑什么?”
“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你愿不愿意让苏灼口无遮拦地贬低你,浪费宝贵的机会,给压根不关心你的Linda打电话?”
绣芸生愣了片刻。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因为她用了林随鸢的机会,打给了Linda姐,所以她不乐意了吗?
见她不说话,林随鸢接着说:“你有没有想过,你想要的是什么,你喜欢的是什么?早上选照片的时候,你想的又是什么?”
是……
林随鸢替她回答:“是要不要顺从我的意思,还是把跟我相处的机会让给侯见星?”
……
“你有没有考虑过,你最想和谁约会?或者说,那三个地方你最想去哪里玩?”
绣芸生低了低头,她从没觉得这是个重点,所以她没考虑过。
就像Boss想举办团建活动,来问她要去哪里,她也只是把这当成任务,发问卷给别的同事,最后投票抉择。
她没有写下过自己的想法……难道不是因为她懒得想吗?
毕竟她去哪里都可以,去哪里都一样,都是按着清单买买物资,到了现场再端端水打打杂。
她的想法,连她自己都不觉得重要的,林随鸢却在乎吗?
为什么?她看不惯自己没有主见的模样吗?
“她们对你不好,打压你嘲讽你把你当成可利用的资源,你难道乐在其中?”
话可不能这么说呀!
绣芸生忙否认:“我没有!”
她终于抬起了头,林随鸢得以和她对视。
林随鸢勾绞着她的目光,她好像被施了定身术,乖乖回望她。
“那为什么不优先想着自己?为什么不无视落单的苏灼,不拒绝Linda的通话要求?”
优先想着自己……
该说……在职场当牛做马的人,没有这个权利吗?
是吗?她的那些同事们,好像也有不是这样的。
可她确实也不像林随鸢说的那样,她依然厌恶销售主管,依然会挂断8912的电话。苏灼和Linda姐罪不至此,毕竟:“她们本性并不坏。”
林随鸢很轻地皱了皱眉,仍然吓跑了绣芸生的眼神。
她说:“这跟她们是好是坏有什么关系?”
好凶!
绣芸生不禁打了个寒颤。
“现在站在我跟前的是你,我看不到苏灼,看不到什么Linda姐,我只看得到你,看得到被苏灼欺负时委屈羞辱的你,看到被Linda挂断电话时尴尬无措的你。你处处维护她们,那她们呢?得了好处沾沾自喜,碰了壁就往你身上泼脏水。这世上可见的人可做的事那么多,何必浪费宝贵的时间在她们身上?”
宝贵的……时间?
林随鸢的时间一定是宝贵的,可她一介普通人,时间给她也不过做些普通的事。唯有假期说得上宝贵,可假期也不过出门玩玩,床上躺躺,手机刷刷就过去了,真要说来,哪有那么宝贵?
可林随鸢却说她的时间宝贵,是随口一说,还是当真这样觉得?
职业病发作,绣芸生又想到,难道林随鸢是把自己投射到了她身上吗?
她看到自己的时间被“浪费”,被用在看似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是不是引发了她的什么负面情绪?
简单地讲,就是看不惯她。
好像解释得通了,不然林随鸢怎么会用她宝贵的时间,跟她说这么一通话?
……
尽管绣芸生深以为然,但心底仍潜伏着一处不安的悸动。
她小心翼翼地剥开,发现里头竟藏着一丝丝的期待。
她在期待,期待林随鸢对她说这番话,不是因为看不惯她,而是因为在乎她。
这份期待滚烫,好似再多翻阅一秒就要被灼伤,她默默地将这份悸动包裹回心房,往下一丢,丢进深不见底的心绪洋流中。
绣芸生再抬头时,两眼在吊灯下亮闪闪,再一看,好像是泪汪汪的。
林随鸢一瞬间汗流浃背了,利索了一辈子的嘴皮子都打了颤,“你你你我我我”了半天才捋了顺:“我又不是在责怪你,就是随便说说,你觉得不对,别听就是了!”
绣芸生也不知怎么突然泛起了泪花,她用手指头抹去,笑着摇摇头:“我没有在难过啦。以前没听人说过这样的话,谢谢你关心我。”
林随鸢这才放下心来,又端起了高冷哼一句:“不客气。”
回房间时,绣芸生对林随鸢说了“拜拜”,林随鸢回了她一句“明天见”。
侯见星躺在床上打游戏,窗帘没拉,从她的床上能清楚看见电话亭。如果侯见星留了个心眼的话,一定会看到她和林随鸢在电话亭前逗留了许久。
绣芸生有些别扭,也不知该解释什么,好在侯见星当作无事发生,还叫她一起玩游戏。
看起来她言出必行,会将“公平竞争”贯彻到底。
可是……难道她们现在是情敌关系?
绣芸生被这个想法逗笑了。
她和林随鸢本就没可能,哪轮的上她称情道敌的!
不过龚烟灿说她们是情敌三人组,侯见星老早也玩笑说过她俩是情敌,好像当了情敌也没什么大不了。她的心情告诉她,她甚至还有些喜欢这个身份关系。
到底是因为什么呀!
也不过三四天的时间,她怎么变得越来越看不透自己。
洗了澡,录了后采,又陪着侯见星玩了会儿游戏,很快又到该睡觉的点了。
本以为这一晚该结束时,她们突然收到了互发心动短信的通知。
这时的绣芸生也不再纠结要发给谁了,她这几天下来也就和林随鸢接触得多一点,不发给她,难道还能发给苏灼吗?
一墙之隔的林随鸢这次忽然学了聪明。
既然短信是即发即送达的,她何不等有了来信再回信?
她的手机放在远处的小桌上,手里端着一本翻了几页的小书,听着接收短信的提示音,一声声地数。
这一次,总该有五声了吧?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绣芸生都该发给她了吧?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二十分钟后,林随鸢看着书本几乎要睡着,迷迷糊糊之时猛然寻思,是不是她刚才看书看入了迷,数漏了一声?
其实有五声的对不对?
不可能!
她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怎么可能漏听了铃声!
绣芸生不发给她,她连拿起手机的欲望都没有。
为什么不愿意发给她?难道她有了别的心仪的对象?
是侯见星吗?和绣芸生相处的时间超过她的,只有这个和她同寝室的人了。明明侯见星都把短信发给她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林随鸢寻思,难道还得想个办法搬去和绣芸生住一间?
可她不喜欢和人同住,从小到大的记忆里,打着灯笼都找不见几次。出去比赛遇上酒店满房,就算要和队员分开两处,她也会坚持住单人间。
没收到绣芸生的短信,林随鸢心情沮丧,没有读短信的心情,更没有发短信的心情,索性关了灯躺下了。
就在这时,诺基亚突然又叮叮响了两声,林随鸢噌一声钻出了被窝,鞋也没穿,拿了手机又钻了回去。
终于还是忍不住给她发了短信吧!
林随鸢满心雀跃地点开了第一条未读消息:
【时间不早啦,请尽快发送今晚的心动短信哦~】
扑咚。
手机被无情地丢出了被窝。
但没过一会儿,又被捞了回去。
漆黑的小房间,被子里隐约透着抹光亮,为了应付节目组要求的任务,林随鸢决定挑选一位看得顺眼的幸运观众写回信,可没想到第一条却是她发来的。
【今天很开心!我想如果还有下次的话,我还是会选择棒球馆。不因为别的,就因为棒球很好玩、很吸引我!谢谢你带我走进了一个新的领域!】
林随鸢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绣芸生是回应了她今天的那番话没错,但,下次还选棒球馆,是因为棒球,而不是因为她吗?!
结果她斗来斗去,竟然输给了棒球吗……
罢了罢了,嘉宾里大概只有她会打棒球,既然绣芸生喜欢棒球,那四舍五入也算喜欢她吧。
林随鸢给绣芸生回了心动短信,便不再拆剩下的未读短信了。
她也不在意这天没给她发短信的人是谁,只小小地埋怨了那人让她差点错过绣芸生的短信。
夜深,绣芸生和侯见星早已入睡。
绣芸生抱着被子,正在梦里享受着和嗅嗅亲密的母女时光呢,耳边突然传来叮叮两声,吓得嗅嗅狂吠着跳走了。
“谁呀?”
她略带不满地嘟囔了一声,伸手去掏那手机。
摸着摸着就碰到了连着手机的仓鼠挂件,她条件反射地蹂躏了一把,脸上洋溢起幸福的笑容,呢喃道:“呀~嗅嗅的胳肢窝毛茸茸的~”
转瞬又进入了梦乡。
林随鸢打死也想不到她精心写下的,自以为苏得要命又不乏高冷气的短信,竟然就这么被晾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