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最希望的人没有来,她仍是松了一口气。
看来在节目上发展出的感情,也不都是作秀。纵使离开了摄像机,她们仍可以如常地相处。
她通过了两人的好友申请,打过了招呼才继续前进。
大雨下得很急,风又大,尽管一人一狗都穿了雨衣,回到家时还是变成了两只水鬼。
好在嗅嗅的毛发不长,她索性在洗澡时顺带洗了狗。
懒得下厨,她就简单煮了泡面垫垫肚子,等琐事都做完,一晃就到了深夜。离别的空落落劈头盖脸地席卷而来,好像整个渡城下的暴雨都落在了她一人身上。
林随鸢给过她道别的时机了,可她却总觉得还能有说话的机会。她连一句“再见”都没说。
可是,还会有吗?
林随鸢没有接到她的电话,是不是对她失望了?
侯见星和龚烟灿都加上了她的好友,是不是说明,想要她的联系方式,只需要和导演提上一嘴就行?
明明林随鸢主动了不下一次,是她自己一再拒绝,现在又要求人家穷追不舍,是不是太贪婪,太不要脸,太自我中心了?
所以,该轮到她去加好友了,对不对?
她记得8912的电话号码。林随鸢上次念过一次,她就一个数字不差地记到了脑子里。
其实她还不是个咨询师。移情也不是随随便便聊几次天就能产生的,这一切都还只是个猜测。
也许她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把所有的感情像论文的目录那样,条条项项列个清楚。这样说不定就能把话说开,说不定……她们真的还有些别的可能。
更何况,喜欢就是喜欢,抛开那些弯弯绕绕的清规戒律,就算她从此不跨入心理咨询行业了,又怎样呢?
这个荒唐的想法狠狠地烫了绣芸生一下。
刚在手机里输入的号码也被她删了个干净。
她怎么能这么想?
林随鸢今晚说了那么多话鼓励她往更专业的方向发展,她却在盘算着离开心理咨询行业?
离开了这份工作的她,还有什么可配得上林随鸢的?
……
她突然又想到,林随鸢今晚说了那么多掏心掏肺的话,可就是没对她说一句“喜欢”。
窗外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巨响,绣芸生和嗅嗅吓得一激灵。
大概是广告牌或是放在窗沿的花盆被大风吹落了。台风要登陆,暴雨越下越凶猛,雷电也赶来凑热闹,居委会一连往社区群里发了好几条预警。
那长长晾衣杆还架在窗外,尽管在暴雨前加固过了,绣芸生仍放心不下,打算再到窗边检查一番。
刚走到窗边,突然一道黑影飞来,她来不及反应,却听嗅嗅尖锐地吠叫一声,直冲冲地朝她扑来。
绣芸生躲闪不及,被嗅嗅撞到一旁。
与此同时,耳畔传来一声巨大的爆响,紧接着,玻璃像钻石雨般在眼前绽放,千万碎片伴着一块青瓦悉数刺向嗅嗅的身体。
“嗅嗅!”
绣芸生赶到嗅嗅身旁,扶着她检查伤势,年岁已高的玻璃窗本就不堪一击,没能为子弹般高速袭来的青瓦缓冲几分。
嗅嗅的毛发呈深黑色,这让绣芸生无法快速判断她受伤的程度。直到深红色的血液浸染了她的睡衣,她才发现嗅嗅的侧腹部嵌进了一块锐利的三角状玻璃。
过分炙热的血液刺激着她的神经,她不敢擅自处理这伤口,一连联系了好几家宠物医院,都说台风天无法提供□□。
狗命终究不及人命要紧,但嗅嗅与绣芸生而言,是她的亲人,她的孩子。哪怕路途再危险,她也要救她,带她去医院。
网约车停止运营,她只好把安放着嗅嗅的航空箱放在路边,只身冲进雨幕笼罩的马路上,拦下了一辆运货的面包车。
差点没能刹住车的司机阿姨放下车窗,对着绣芸生就是一顿粗口臭骂。
雨衣上的帽子被绣芸生跑掉了,暴雨淋湿了她的脑袋,水流顺着脖子直往身子里钻,此刻的她不比刚从泳池里上来的人干燥多少。
她语无伦次道:“对、对不起阿姨,我的小狗、请您救救我的小狗!”
直到看见了奄奄一息的嗅嗅,阿姨才缓和了神色,让她俩上了车。
终于到了医院,嗅嗅被送进急救室,绣芸生只能留在等候区,任由寒冷与心慌颤抖她的身子。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生怕想到些不好的后果,徒让自己陷入恐惧。
见有护士朝她走来,她腾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拉着护士的手急切地问:“嗅嗅怎么样了?”
护士将一块干毛巾披在她的肩上,安抚她道:“不要着急,我们的医生都是专业的。你的脸上有伤口在渗血,我来帮你处理一下可以吗?”
绣芸生摸了摸颧骨处一个留在她视线一隅的凸起。
“嘶……”是玻璃碎片。
护士的关切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苦痛感后知后觉地弥漫开来,细细密密的伤口连成片地疼,湿漉漉的身子被冻得发僵。呛了水的鼻子刀割一般难受,她的眼睛不受控地半眯起,眼泪终于汩汩落下。
手术比她想象中要久得多,甚至比刚捡回来满身是伤时做的第一场手术还要久。
尽管护士安慰她,说是碎玻璃的清理比较繁琐,实际的伤口没有那么严重,她还是很自责,为什么会让嗅嗅受到这么严重的伤。
其实她早就觉得出租屋的玻璃不牢靠,可房东不愿意换,说租金已经很低了,要换窗户得她自己掏钱。
老房子的窗户那么大、那么多,她那时哪里掏得出换窗户的钱?
但如果她有钱的话,就能早早换上结实一点的窗户,或者住到更好一点的电梯房里,也不用担心嗅嗅上下楼梯会伤关节了。
好在手术顺利完成,嗅嗅也逐渐从麻醉中苏醒了过来。
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一阵,让绣芸生回家等待。嗅嗅听懂了,一见绣芸生要下楼就警觉地狂吠起来。
绣芸生摸了摸她的脑袋好声安抚:“嗅嗅放心,我不会走的。我到楼下交个钱马上回来,你乖乖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嗅嗅委屈地呜咽了几声,仿佛连几分钟的分离也极其难熬。
湿冷的衣服鞋袜黏在身上很是难受,紧绷的神经松懈后疲惫困倦感汹涌袭来。绣芸生强忍着瞌睡与不适,坐在硬邦邦的塑料凳上,一坐就是十小时。
直到第二天下午,绣芸生才带着嗅嗅顺利出院回家。
台风在昨夜提前登陆,到今天已经风平浪静,只剩下一点小雨淅沥,打在劫后余生的城市里。
还没走到单元门前,远远就听见楼上传来一阵吵闹怒骂声。
她走到楼梯口一看,源源不断的水流顺着台阶往下滚,恍如来到了水上乐园一般。
迈上台阶的那一刻,她的脑袋里突然嗡一声轰鸣——
昨晚着急带着嗅嗅去医院,她没来得及处理被瓦片击碎的窗户!
暴雨天,彻夜敞开的窗子,注水的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