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晚上程迹被滕瑾青的奶奶带回了家。
老人做好了饭,熬了姜汤,左等右等也不见滕瑾青回来,眼看着雪越来越大,她不放心,直接去了程迹的家。
老程在村里是个出名的小气鬼,性格独又爱计较,活着的时候因为块八毛的钱和很多人都打过仗,邻里关系并不和睦,以至于人死了,留下这么个半大的儿子,也没有哪家人惦记着说过来看看。
滕瑾青奶奶不爱管别人家的闲事,但当站在这个和冰窖一样的屋子里,看着两个小小的孩子趴在桌子上睡觉时,一向袖手旁观的她心软了。
滕瑾青家是典型的北方三合院。主房分东西屋和侧屋,东西屋她爸妈住,侧屋奶奶住。台阶下左右两个平房,一个圈着牲畜,另一个夏天纳凉冬天存粮。
程迹第一次来,有些局促,捏着书包带的那只手微微收紧。
他余光瞥了眼滕瑾青,她晕乎乎地趴在奶奶的背上,眉头皱着,还陷在梦里。
他应该拒绝的,像拒绝村长一样,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
进了侧屋,老人把滕瑾青放到炕上,让程迹自己先吃,她要给滕瑾青灌点姜汤。
程迹掀开锅盖,盛了一小口米饭。
他吃不下去。
每吞一口,喉咙就跟刀片割下去一样。
“盛这么点儿能干啥。”滕瑾青奶奶看了他一眼,“再加点,吃不下去就泡点汤。”
程迹没动。看着滕瑾青奶奶给滕瑾青灌完姜汤,然后把手搓热,一下一下搓滕瑾青额头。
“不给她吃药吗?”程迹问。
“正月不吃药。”老人说。
程迹看向滕瑾青,她还在抽噎着。他从书上看到过,人发烧严重了身体会抽搐,不吃药脑子就会坏掉。
最后成为傻子。
程迹想到天天坐在学校门口拿树枝拦路,被人欺负还呵呵笑的傻子。
刚吞进去的饭再也咽不下去,就堵在喉咙,憋得他喘不上来气。
程迹放下碗,“二奶,我回去一趟。”
滕瑾青奶奶抬头,重复之前在他家说的话:“这几天住我这儿,炕烧透了再回去。”
程迹低头用脚蹭了两下砖,“我给我爸点个香就回来。”
滕瑾青奶奶将信将疑地点了下头,不忘嘱咐:“你不来,我待会就去找你。”
程迹嗯了声,抬起脚就跑了。
程迹回来的时候,滕瑾青奶奶正站在家门口张望。瞧见他身影,老人才默不作声地拎着地上的桶往回屋里走。
炕上被褥都铺好了,滕瑾青睡右边,中间是奶奶,左边是程迹。临睡前滕瑾青奶奶给程迹身上的冻疮都抹了药,空气里一股药味。
凉凉的,充斥在鼻子里,让人没有一点睡意。
时钟打到第九下,身边传来老人的呼噜声,程迹悄悄下了地。借着外面的光影,把体温计放进滕瑾青的嘴里。
他看不清钟表,心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五分钟后,他抽出来,凑得很近很近,三十九度一。
他怕自己量错了,趁着滕瑾青梦呓的时候又量了一遍。
一样的数字。
程迹蹲在炕沿边,看着体温计,慢慢把手放进裤子口袋。
那颗退烧药被握到掌心里,又放回口袋。反复好几次,直到滕瑾青打了个冷颤。
程迹站起身,把胶囊打开,粉末倒进了程瑾青嘴里。
那药苦,他不敢弄出动静,但又怕滕瑾青咽不下去,他剥了块糖,一同塞进了滕瑾青的嘴里。
不知是烧糊涂了还是那块糖管作用了,滕瑾青只是很痛苦地皱着眉头,但药没吐出来。
程迹凑上前观察着滕瑾青的动静。
一开始是怕药一直泡在口腔里进不到身体,后来是怕药进身体了滕瑾青出现副作用,最后是怕滕瑾青让自己喂药给喂死了。
两只手紧张地放在枕头边,不敢错过滕瑾青发出的丝毫反应。
滕瑾青睡得并不安稳,稀里糊涂地做了个梦,梦到了很小的时候,她放学回来,途径二婶家的时候,二婶说她妈不要她了。
她慌乱地跑回家,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整个世界好像就剩下了她。
恍惚中她知道自己在梦里,但眼泪就是止不住。
程迹被她眼角流的泪吓到了,他轻轻推了下滕瑾青。
滕瑾青胡乱地抓住了他的那只手,滚烫的体温似乎一瞬间从掌心传到了血液里,程迹慌得一动不动。
“妈,别不要我。”滕瑾青小声呓语了句,很快又松开了程迹的手,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程迹僵愣在原地。
他抬起那只手左右看了看。
烫,烫的那些冻疮开始发疼。
一直到后半夜,滕瑾青不再抽搐哼唧了,程迹提着的心松了口气。他脱下鞋子想上炕。
滕瑾青突然醒了。
她睁开眼,看着面前有一个陌生的影子,吓得抖了下,嘴刚张开,就被程迹捂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