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了个“嘘”的动作，然后指了指一旁打鼾的奶奶。

滕瑾青点了点头，眼神填满疑问。

程迹没解释，顺手摸了摸她额头，一头的汗，但不烫了。

滕瑾青指了指喉咙，意思是想喝水。

程迹摸着黑去灶台，他不熟路，撞到了脸盆架，砰一声，给滕瑾青奶奶惊醒了。

老人紧忙拉开灯绳。

灯亮了。

滕瑾青迅速躺回被子里。程迹猫着腰扶起脸盆，回头看了一眼装睡的滕瑾青，最后目光又落到奶奶身上。

“摔疼了没？”滕瑾青奶奶下地，眼睛上下打量了一遍程迹，确认没摔着，又问：“想解手还是想喝水？”

程迹回：“喝水。”

滕瑾青奶奶从暖壶里往瓷缸倒了一杯，递给程迹。路过滕瑾青的时候手进去摸了摸她的后背，喃喃说了句：“汗出来就好了。”

说完披着棉袄去外面上厕所。

见人出去了，滕瑾青脑袋从被窝里伸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程迹。

程迹把瓷缸拿到她面前。

她连喝了几大口，听到奶奶回来的动静，紧忙把瓷缸推给程迹。

程迹接过来，往里面又倒了大半杯水，放到滕瑾青旁边的窗台上。

滕瑾青奶奶回来，给滕瑾青和程迹分别掖了掖被角，关灯躺下了。

滕瑾青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房梁上的木桩。

睡不着了，空气里都是程迹手上冻疮膏的味道。

滕瑾青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那股药膏仍是挥之不去，像那日的唢呐一样，总是追着她。

程迹只在滕瑾青家住了一天。

滕瑾青奶奶知道这孩子脾气硬，没强求，只白天的时候去老程家帮着烧烧炕，晚上再让滕瑾青喊程迹来家里吃饭。

程迹总是躲出去，次数多了，被滕瑾青奶奶念叨了两次，之后他就开始自己弄些吃的。

一个孩子，胃和半大的小狗差不了多少。做一顿饭，够吃好几天的。

滕瑾青奶奶看着灶台上那些干巴巴的剩饭心疼，于是让滕瑾青每天去找程迹做作业。晚上来接她的时候手上总会拿个饭盒。什么也不说，放下就走，第二天再把空的带回去。

正月十五，元宵节。村里有送灯的讲究。

制作起来麻烦，大人不愿受那累，差不多都是和滕瑾青年纪相仿的孩子送。一早在家里拿柴油把干透的玉米芯浸上，待到晚上，剪成一小截一小截的，拿火点燃，挨家挨户地送。

各家大人都不会让送灯的孩子空手而归，图个吉利，会给红包意思一下，小的五毛，大的五块十块都有。

送到滕瑾青家的时候，奶奶不在家，就她一个人在屋里写作业。

领头送灯的是李烈，他嘴里说着不知道在哪里学的场面话，大摇大摆地走进滕瑾青家的院子。叫喊了两声，发现大人没在家，他四处看了看，从铁桶里夹了个灯花扔到了鸡窝里。

上面带着火星，把趴在窝里的鸡吓得满院子乱跑。

鸡叫一声，他们就大笑一声。

鸡不叫了，他们就继续拿灯花往鸡身上扔，追着鸡满院子跑。

滕瑾青躲在炕上，不敢出声。

从李烈的声音出现那一刻，她就急忙藏在了炕边的窗台下面。门插着，李烈进不来，他个子也够不到窗台，可滕瑾青还是把嘴捂住，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

她知道自己一旦出声，她就会变成院子里的那只鸡。

“你们干什么呢！”

滕瑾青听到了奶奶的声音，她偷偷抬起头，看着奶奶站在大门口。

李烈嬉皮笑脸地叫了声：“二奶，我们来给你家送灯。”

滕瑾青奶奶看了眼四处乱飞的鸡，瞪了李烈一眼，“不用你们送，我自己做了，去别人家送。”

李烈耸了耸肩，和身侧的跟班对视了一眼，“二奶，你看院子里的灯花都是我们的，你要不多少给点啊。”

“是啊，二奶，你这么大年纪还欺负我们几个小孩啊。”

“你们几个欺负我家的鸡我还没找你们算账。”滕瑾青奶奶摆了摆手，“赶紧走。”

李烈他们没领到钱气不顺，说话不中听，途径滕瑾青奶奶身边的时候小声嘟囔了句：“一家子都是穷命。”

滕瑾青奶奶有点耳背，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只催促着让他们快走。

滕瑾青听到了，她看着李烈那几个人在奶奶背后做着拳打脚踢各种鄙夷的表情和动作。心脏好像被人握住在地上揉搓了一样。

她想冲出去大骂李烈，警告他不要欺负她们家的鸡更不要欺负她奶奶听不见。

她想质问奶奶为什么块八毛的钱都不给他们，因为她的小气，李烈他们会觉得他们家更穷，更要欺负她。

但比起这些，她更想打自己一巴掌，为什么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

她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一切。

同样，她也意识到没人能保护得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