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走过来,拍了拍许嘉言的肩膀,叹了口气:“嘉言,别愣着了,赶紧的,我们分工,把数据从头到尾再捋一遍。”
许嘉言机械地点了点头,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她像一台高速运转后即将散架的机器,和同事们一起,埋首在堆积如山的文件和无数个电子表格中,一个个数字地核对,一遍遍地确认。
傍晚,同事们陆续去吃饭,李维看了看时间,对许嘉言说:“嘉言,你先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许嘉言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主任,我不饿,我最后再核对一遍。”
她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周绍棠那些严厉的话语就会在脑海里反复回放,让她无地自容。
她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可他那毫不留情、当众将她尊严踩在脚下的方式,还是让她心里堵得难受。
夜色渐深,办公室里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灯光冷白,照着她疲惫而苍白的脸。她终于核对完了最后一份数据,将修正后的版本保存,发给了李维。
突然的松懈使疲惫和委屈感到了缺口,潮水般席卷而来。
她趴在桌子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落。
她流泪,是因为懊恼,如果她能自己去核对信息而非轻信他人;也是因为心寒,挨批评的时候没有一个审核过数据的领导肯站出来承担责任;更是因为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会错意了,毕竟,谁会对喜欢的人,这么凶啊。
许嘉言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身心俱疲地走到电梯口,却发现周绍棠独自靠在走廊的窗边,指间一点猩红明灭,显然在等她。
这是许嘉言第一次见他抽烟。
他掐灭烟,走过来,站在她一步之外。
许嘉言垂下眼睑,不敢与他对视,低声道:“周院……数据已经重新核对完毕,发给李主任了。”
周绍棠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睛,有些心疼。
“今天会议上,我的严厉超出了必要的管理尺度。我为此道歉。”
许嘉言诧异地看向他。
“情况紧急,我想用最快速的方式让所有人绷紧弦,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在解释?许嘉言她抿着唇,冰冷的指尖开始微微回温。
周绍棠看着她,目光深邃,带着一种开导的意味:“指责不是目的。我知道你的能力,也相信你的责任心。正因为对你期望高,所以看到你犯这种低级错误,我才会更生气。”
“我明白,周院。”许嘉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是我的错,我接受批评。以后……绝不会再犯。”
“没吃饭吧。”他这话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不等回答,便率按了电梯:“楼下有家馄饨铺子,开了十几年,去垫垫肚子。”
许嘉言愣了一下,默默跟了上去。
铺子就在医院后街,小小的店面,暖黄的灯光在夜里晕开一团雾气。
这个点没什么人,他们挑了个靠里的位置。
周绍棠熟稔地点了两碗鲜肉馄饨,想了想,又对老板补充:“其中一碗不要香菜,多放点紫菜和虾皮。”
那是她的口味。许嘉言捏着一次性筷子,指尖微微蜷起,随即在心里轻轻叫停——不去回想他何时记住了这个,也不去揣测这意味什么。
有些界限,保持模糊才是安全距离。
热腾腾的馄饨很快端上来,白瓷碗里清汤滚着油星,馄饨皮薄如绉纱,透出里面粉嫩的肉馅。两人隔着氤氲的热气,安静地吃着。
没有谈论工作,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有瓷勺偶尔碰碗的轻响,和门外断续的风声。
一碗热食下肚,冰冷的四肢百骸仿佛都活了过来,下午那场尖锐的风暴,被这朴素的热气悄然熨平,沉淀为一种疲惫后的安宁。
“走吧,”周绍棠起身付了钱,声音在夜色里温和了些,“送你回家。”
走出店门,夜风依旧,许嘉言心里却不再觉得空落落的。
许嘉言自作主张拦下医院门口经过的出租车,冲周绍棠挥了挥手:“周院,谢谢您的馄饨,还有……今天所有的话。”
夜色里,她的眼睛很亮,带着委屈洗净后的澄明与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