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这些事情都暂时落定的时候,已经是三个多月后了,赵氏集团再次在官网上发布了一则公告。
至此,赵家的这场劫难算是真正的风止,浪静。
赵亓桉没日没夜地忙了三个多月,太累了,有时候就是单纯坐着,都会产生一种恍惚感。
这让赵亓桉都忘了自己当初之所以同意这件荒谬的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是错的,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但他最对不起的,或许是生他养他的亲生母亲。
他是最先瞒住她的人,也是她最后知道,原来在这场‘阴谋’中,她的亲生儿子早已知道全部。
可能在知道事情真相的那一刻,赵亓桉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如何解决。
他考虑的全是利益最大化,却忘记了他们需要的那点为数不多的情感诉求。
当年许行没有例外,如今赵母似乎也步了他的后尘。
这是经年累月的工作模式和从小耳濡目染的教导下,让赵亓桉形成的惯性思维。
他不会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件事情会给他的母亲内心带来多大的伤痛,他首要考虑的就是赵家的‘长治久安’,赵氏集团的再创辉煌。
赵亓桉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个时候开始有了这种想法,他就是觉得也许赵家在他的手中,会发展的比现在要好的多的多。
因为不管是他的父亲,还是董事会的那些成员,他们都已经渐渐成了老去的一代。
思想老了,行为也就更加保守了。
但一个企业的发展最怕的就是因循守旧。
也许这个企业会一直存在,但在赵亓桉的世界中,是希望它以更加炫目,更加耀眼的方式,屹立在京市商圈的上空的。
他要做俯瞰全京市的那个人,就好像跟许行并肩站在这里的那个晚上,自己心中就已经埋下了这颗种子一样。
他知道许行是鹰,从来就不是能让他困在笼中的金丝雀。
所以赵亓桉也知道,他必须得到赵家全部,成为真正的掌权者,才能让许行对他俯首称臣。
赵父的出轨,或许就是那个最好的契机。
可事情发展到现在,他的母亲离开了他,许行也离开了他。
那个家里现在还剩下谁呢,剩下的人,都是他不愿面对的。
所以他也很久没回那个家了。
还或许是因为,他已经没有所谓的家了。
唐肃宗李亨在马嵬驿兵变后临危受命预挽大唐百年基业,崇祯帝朱由检在大明帝国最黑暗最腐败的时候接手了整个国家的烂摊子,这一撑就是17年,希望可以挽救这座摇摇欲坠的王朝,但到头来,只是17年功绩随尘去,保全了君王死社稷。
赵亓桉不知道他是前者还是后者,但马嵬驿兵变真的只是突发吗?
可如今赵氏集团这个庞然大物确实落入了自己手中,他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君王守社稷’要么是‘君王死社稷’这一条路了。
周让曾经对许行说过,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如今赵亓桉看着许行,问出了注定不会得到回应的问题。
他们再也回不到曾经,而许行这么卖力的帮他,或许只是为了抵消他曾经许下的那份承诺。
他用自己积蓄下的所有资源人脉和欠下的人情,为自己博得了一个自由身。
赵亓桉应该感谢他吗?
赵亓桉感谢不出来,他只是痛恨许行的这份纯净,这份笃定。
这份他一面对他,就会照射出自己内心丑陋的透明。
“许行你知道吗?”赵亓桉笑着看他,
“我有时候,真的很想拉着你一起去死。”赵亓桉问他,
“那样,是不是你就能永远只属于我了?”
而许行给他的回答,永远都只有一个。
“我不属于任何人。”许行看着他,“我只属于我自己。”
既然欠的承诺已经还清,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他们不是可以叙旧的关系,这点两人都知道。
但这次,赵亓桉希望自己可以是那个先走的人。
他开口,
“许小行——”
看到许行目光一瞬的凝滞,赵亓桉的心狠狠被剜了一下。
不,或许比那更痛。
但他还是强忍着这份痛,跟许行说,
“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
“这次一走,我可能很长时间都不会再回国了。”
许行知道赵家本身就想把产业往大洋洲那边转,而且赵家现在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等地,已经有了基本的商业布局。
“以前每次都是目送你背影,看着你走远,”赵亓桉说,“说实话,那个感受真他妈难受。”
赵亓桉都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都想扑过去,就这么把许行圈固起来,用铁链把他四肢都锁住,让他再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许行,你根本不欠我什么,”赵亓桉深吸一口气,“你想要的两清,你已经做到了。”
可你真的有爱过我吗,你总是把‘你’跟‘我’分的很清。
那天在小巷,赵亓桉说他早就已经不记得了,他应该就是顺手为之吧,少年血热最见不得仗势欺人这些行为。
可事情就是那么巧,让他遇见了,而更巧的是,这些人堵的那位,竟然还是他新转学过来说了没两次话的同桌。
赵亓桉帮就帮了,过后做检讨的时候,心里想的还是当时怎么没打的更重点,完全不给那帮人道歉。
尽管他把为首那个胳膊都给掰折了,害的那人脖子上吊了整整一学期的绷带,而赵家也为此赔了不少钱。
但赵亓桉就是绝不低头去道歉,哪怕被退学,但赵家在京市是什么地位,他注定不会被劝退的,赵亓桉很清楚这点。
所以他把当时许行眼里的所有担忧,都当成了自己青春期最隐秘的快乐。
那天小巷中的出手真的是个意外吗?
或许赵亓桉是不曾预料到那些人会对他同桌动手,但放学后拒绝跟着自己的狐朋狗友出去鬼混,而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会默默跟在许行身后,直到看着他回到家中,已经成为一种行为的默认。
所以他的出手才会那么及时。
才会在许行灰白的少年时光中,留下那么浓墨重彩的一笔。
从此少年所行之路,背负骄阳,一路繁花盛开。
而在青春的注脚边,是十四五岁的少年,满身泥污,明明没受什么伤,但就是赖皮的坐在地上不愿意起来,伸长手臂非要他同桌拉自己起来。
僵持几下后,许行到底松了心防,他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手。
没想到手刚一搭上,地上那位就使坏,后撤力道把他朝自己的方向使劲一拉。
许行倾身便跌了下去……
他以为底下是万花幽梦,没有想到有一天谷底的荆棘也会刺他满身伤痕。
如今梦醒,欢笑随风逝,少年的背影也已渐行渐远。
那些梦幻泡影终至消散,不复再见。
许行独自一人在窗边站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夜景似乎已经换过一轮,又似乎只是从前模样。
许行也不知道自己是多久离开的。
他甚至都没有感觉到下雨了。
细雨绵绵,斜斜飘在人身上,顷刻便消散,也确实让满腹心事的人很难觉察到。
但就算是再细再小的雨,站的久了,也终有被淋湿的时候。
许行没从正门进,心里说不上原因,可能潜意识里是希望不会打扰到房内的人。
可当他推开院门,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站在庭院中,等了他不知道有多久,全身都已经湿透的人。
许行快步走了过去,他去摸周让的脸,麻木的心一下就有了实感。
像密密匝匝落下的雨,扎的他心疼不已。
“怎么不进……”
话没说完,就被面前人结结实实地拥进了怀里。
周让只是说,“我想你了。”
一遍又一遍。
有水痕从脸侧滑过,两人早已分不清那是泪还是雨。
心里酸涩难忍的感觉,像是场劫后余生,对两人而言,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