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行确实不在家。
赵亓桉给他发了个地址。
许行早几天就知道他已经回国了。
也知道刚才周让去了哪里。
见到许行的时候,赵亓桉没有一点意外,因为他知道,许行一定会来。
说起来他第一次来这个地方,还是许行带他过来的。
这地号称是京市的‘最高食府’,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称号是否已经成为过去式。
许行上来的时候,期间没有见到一个人,就知道,大概率今晚这家店已经被赵亓桉整个包了下来。
这里高221米,每90分钟可以完成一轮自旋转,所以餐厅对外标榜可以整体360度俯瞰京市。
对当年刚毕业的许行而言,这样一个噱头无疑是他拒绝不了的。
彼时他正在继续读研还是出来创业间犹豫,是赵亓桉的一番话改变了他的想法。
决定之后,是他提前三天预订了窗边的位置,并邀请赵亓桉来了这处所谓的京市最高点。
许行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他们并没有吃多少东西,因为感觉心里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和无数对未来的畅想和希冀。
而当两人站在窗边,俯视着底下的一切时,那种发自真心,由胸腔中迸发出的激励与干劲,是时至今日,许行都不曾忘记的感觉。
他们都曾满怀梦想过,也都曾眼里只有彼此过。
但很可惜,那只是一个‘曾经’。
可能是跟周让打上那么一架,真的令赵亓桉放松了不少。
他随意的拿着湿纸巾擦着嘴角的血痕。
许行注意到,除了嘴角,他眼周部分也有些发青,看起来两人刚才的一番打斗,比较激烈。
见许行脸上并没有露出明显的讶异神色,赵亓桉忽然就笑了,问他,
“怎么,也不问问我伤成这样,对面那位被我打成什么样了?”赵亓桉想,许行出来应该正好是跟周让错开了。
不然按周让那个脾气,许行不可能会这么早到。
许行还是看着他,而后淡淡说了句,
“他之前跟我说过,练过自由搏击。”
平铺直叙的一句话,没什么倾向性,可能是许行也清楚,作为豪门子弟,会点‘拳脚功夫’是他们这些人的必修课。
赵亓桉从鼻腔中发出了一个气音,低了下头,顺手把刚才用过的那个湿纸巾丢到了一边。
那声音不像是嘲讽,倒像是人在放松下来后,随意发出了一声自嘲。
许行想不到,会有这么一日,赵亓桉竟也学会了‘自嘲’。
“这地当初还是你带我过来的,”赵亓桉重新抬起头看向许行,问他,“还记得吗?”
许行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关于两人的过去,他从来都不会全盘否定。
赵亓桉又是叹了声,他说,
“许行啊许行,你总是这样。”赵亓桉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念叨,“你总是这样啊,好也是你,不好也是你。”
“你为什么就能做到这么透明,这么干净呢?”
“但是许行啊,你知道吗,”赵亓桉看着他,那眼里有痛,许行能感觉出来。
“这些年来,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的这份纯净,你好像是面透明的镜子,站在别人面前的时候,总是能让人看到自身最丑陋的那一面。”
许行没说话。
“我们真的回不去了,是吗?”
他不说话,赵亓桉就那么定定望着他。
直到这句话之后,许行才沉默着低了下头,等他再抬起时,他跟赵亓桉说,
“现在说这些……”
赵亓桉笑,“没什么意义了,是吗?”
“是啊。”赵亓桉把目光转向窗外,随着餐厅旋转,现在所看到的夜景,已经与刚才有了点细微的差别。
角度转了,心境变了。
眼前能看到的,就不再只是当年的人和事了。
可许行始终记得,‘行致’到‘梦马’的转变,之所以能成功的那么快,是因为他曾答应过赵亓桉‘离开周让’。
许行是个重诺言的人,这点,赵亓桉比他更清楚。
沉默许久后,赵亓桉看着窗外的夜景,还是说了句,
“谢了。”
多数传闻并非空穴来风,尤其是近日,在商圈的饭局,聚会上,大家谈论最多的,恐怕就是赵家近期的这些‘闲言碎语’了。
按姜之瑶的话来说,那真是说什么的都有。
不过大家谈论和八卦的焦点还是在赵家那两个新出生的双胞胎到底是谁的种,这个问题上。
赵亓桉给自己点了根烟,许行注意到这个细节,他之前都只是抽电子烟,因为那会傅落银已经怀有身孕,谁要是敢在赵家,敢在赵母的眼皮子底下抽烟,那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但就是不知道,如今知道一切的赵母是否会嘲笑当时的自己,竟然还那样的护着那两个野种。
不过外人或许不清楚,以猜测居多,而像是许行或是姜之瑶这些跟赵家之前就来往比较亲密的人。
也知道了早在事发的时候,赵母就在盛怒下想要跟赵父离婚,撕个鱼死网破,但最后这婚到底是没能离成。
豪门联姻就是这样,当初是为什么结的婚,现在就要因为相同的理由而隐忍着和对方继续保持婚姻关系。
不过据说赵母已经‘遁入空门’了,但真实情况如何,就只有赵家人知道了,这事连姜之瑶那边传来的消息都只能算是‘谣传’。
“那个家我已经很久没回去了。”赵亓桉磕了下烟灰,不知道这句是说给许行听的,还是单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赵家事发之后,最严重的并不是赵母持刀跟赵父还有傅落银跟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对峙,一时间让赵家在京市多年积攒的声誉一朝覆灭。
而是由赵父这个丑闻一闹出来所带来的股市震荡。
许行记得很清楚,赵家集团的股票当天就跌了不止10个点,这对众股东而言,就已经是上亿的损失了。
而更严重的还在后面。
如果赵家这事不能妥善处理,那就很有可能会发生类似‘银行挤兑’的风险。
当大批大批的股民因为恐慌和失去信任而开始大幅度的抛售赵氏集团的股票,赵家崩析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此时,赵家不能快速拿出维护股价稳定的方案,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
不过好在,董事会跟赵父也都不是吃素的,赵家第一时间就发布了公告,针对近期负面传闻对股市造成的震荡,给出了回购和股东增持的方案。
公告发出当天,对提升部分股民的信心还是起到了很大一剂强心针的作用。
但后续的事,注定一件比一件难。
许行这么多年积攒下的人脉,似乎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在赵家乱成一锅粥的时候,赵亓桉在集团内部会议上临危受命开始主持大局,他首先需要做的,就是设定公司回购计划,但要回购,账上就得有流水,没有哪只股是大风刮来的,都需要真金白银的投进去,从大盘中买回来。
就在多家银行行长都谎称有事,明里暗里拒绝跟赵亓桉见面时,是许行从中斡旋,终于帮已经焦头烂额的赵亓桉约到了一家银行的行长,并顺利签订了回购/增持专项贷款协议,这种贷款的利率一般会更低一些,算是帮了赵亓桉一个大忙。
有了这份真金白银的流入,股价在周一开盘时,就已经得到了明显的控制。
但这还远远不够,因为不管是新闻报道还是小道消息就像是捅了蜂窝似的,源源不断地开始对赵家今与夕的所作所为进行更加大肆的报道。
这些消息有些是真的,有些纯属就是虚构的。
但大量小股民是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他们只是盯着线上的波动,妄图从这一波‘潮汐’中看能不能分上一杯羹。
所以赵亓桉紧赶慢赶需要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挨个去跟公司中的大股东们谈判,希望他们可以在公司‘危难’的时候,伸出援手,提升自己的股票增持比例,以此来稳定大盘的基本面。
但这些大股东们,不是谁都会买赵家的账,会给赵亓桉几分薄面的,尤其是之前那些曾被赵亓桉的‘铁血’政策压制过的股东们。
不过这些人当中,也有跟文棠或是许行等人相熟的。
任何行业说白了,就是个圈,想要在圈子里‘长治久安’下去,面子上总还是要过得去的。
为此,许行确实赊出了很多面子,也欠下了许多人情。
都说人情债最难还,可事到如今,孰轻孰重,许行心里还是分得清的。
赵家为商多年,据说祖上早在清朝那会,就已经是大商人了。
这么多年下来,不说这个企业完全像蒸馏水一样干净,但到底还是养活了不少人,为不少个家庭撑出了一方天地。
许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可能最直接的原因,是为了给自己争一份自由。
虽然在姜之瑶那,许行做这些完全就是画个圈自己把自己套牢了。
‘当初他是怎么对你的,对待你们这份感情的?!’
‘你这个人就是太认死理了,答应的事,就非得兑现,兑现不了,就非得以别的方式去偿还,妄图两者相抵消!’
姜之瑶说的没错,在很多事情上,尤其是大事上,许行确实比较认死理,但许行既然选择做了。
赵亓桉也清楚他为什么会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