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味纵横在冷气里，拍打在白墙和铁扶杆上，在长长的白色走廊里，回荡着杂乱交叠，混在一起的脚步声，交谈声，器械碰撞声，严肃紧张。

走廊尽头空荡处，有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与这份紧张无关。

边熠手里提着保温饭盒靠着墙安静等待，一旁的王旭华等得无聊，开了一局游戏，正打得火热。

“姜主任后面还有两个号，估计要等到十二点半才能下班了，你们要不要去值班室待会？”路过的护士一眼认出了边熠，提醒他道。

边熠站直身体，对她说：“不用了，谢谢。”

护士点头就离开忙自己的事去了。

刚才还沉浸在峡谷上的王旭宁闻声抬头，分出来余光问他，“为啥不去？”他搓了搓小臂，“这儿还怪冷的。”

边熠轻笑：“早跟你说了要等，你还非要跟着来。”

至于为什么不去值班室，“她们有要换班的人在值班室休息，就别去打扰人家了。”

王旭宁对他前半句话置之不理，全当没听到。关键是还有二十多天要开学了，他爸妈最近管他管得严，再不出来放放风，就要憋出病了。

“姜阿姨真是医德高尚，恪尽职守，生病了还坚持在第一战线，连吃饭的时间都要缩减一半，太辛苦了吧。”王旭宁感叹道。

姜青是是北林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精神科主任，也是边熠的母亲，同样，她的丈夫在此医院的外科任职。

最近赶上流感，姜青不幸中招，但是她的号已经挂到这周五了，只好顶病上阵。边父起了个大早给她熬的鸡汤，让闲着没事的边熠给妻子送过来。

林大附属医院是省里权威的三甲医院，跨省而来的病人数不胜数，中午的休息时间，走廊里的人也是只多不减。

两人一直等到十二点四十才等到姜青下班。

“我和你爸说了不用给我送饭的，你们来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姜青在洗手池洗手，她不敢把一次性口罩摘下来，说话声透过无纺布闷闷沉沉的，听起来鼻音很重。

边熠正在摆放保温盒，听到她更加沙哑的声音，蹙紧眉头，不答反问：“又严重了吗？”

“没有啊，可能上午说话说太多了。”她上午接了一个从农村来的病人，病人家属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也听不太懂普通话，她要放大声音并且一字一句解释清楚，嗓子用下来和破锣没两样了。

“和旭宁坐那边的小沙发。”她不想传染给孩子们。

又看见孩子们都没戴口罩，顺手从桌子上抽出来两个给他们，“流感这么严重，不防护就来医院，你俩挑战病毒来啦？”

王旭宁老老实实戴上，嘻笑道：“姜姨都战败了，我们小菜鸡怎么敢。”

姜青边吃边和两个高中生聊天，吃饭速度也偷偷加快，不想让两人多等。

等她吃完后，边熠又嘱咐她：“妈，记得吃药，在办公室休息会。”

姜青拍拍儿子肩膀，露出来的眼眸柔和，对他说：“知道了，外面太热了，你和旭宁别玩太久，早点回家。”

“嗯。”

王旭宁：“姜姨拜拜。”

姜青：“拜拜。”

两人并肩离开。

——

另一边，医院门口的一处阴凉地。

艳阳高照的午后，日头毒辣，苗晚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鸭舌帽，口罩，防晒长袖和牛仔长裤，全身上下的皮肤裸露面积不超过百分之五。

不仅如此，苗晚把自己缩在阴凉地的角落里，她左顾右盼，神态紧张，一有人经过，她就迅速背过身小步离开，直至和路人保持五米远的安全距离。

苗晚极力忽视他人好奇打量的目光，她热得汗水淋漓，咬着下唇，心里已经泪流满面。

她不该来的，活生生一个病原体，出来不是危害社会嘛。

可是……不来看病，她会痒死的……

脑海里两个红蓝小人开始你一拳我一脚地打架。

苗晚好无奈……好痛苦……好痒……

她从小到大都没有得过水痘，也不知道这个病的杀伤力这么大。一天前，她还只是以为肚子上的两颗奇异怪痘是因为她过分放纵饮食不规律导致的，却没想到从这两颗开始成倍繁衍，接下来就是痛，痒和发热。意识到不对劲，她立马来医院就医。

苗晚痛苦地来回踱步，压下那股暗暗作祟的欲望，不能挠！

给好友黄梓打去第五个电话，还是正在通话中……

苗晚要疯了，她正在黑化中……

三十分钟前，她从诊室出来，黄梓代她去药台拿药，苗晚还记得黄梓信誓旦旦地对她说：“等着，姐妹儿。”

可她等来的却是姐妹的失联。

她知道黄梓不是背叛她，不是抛弃她，而是去奔赴厕所了。

苗晚不禁又陷入一个新的选择中。

是冒风险去厕所把黄梓拽出来还是站在这里等着不远处蠢蠢欲动的保安大叔来抓她……

正在她犹豫不决的同时，有人给她打了个电话。

接完电话的苗晚开始回忆往事，或许黄梓上次和老师说忘了写假期作业是真的。

她心疼地想，黄梓的记忆力真的比她奶还要糟糕了。

为什么放假忘写作业，这可能不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但是专门去拿药却把药忘在柜台真的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

苗晚现在很想吐出在身体里乱窜的两口浊气，但她还不想污染空气，做社会的恶人。

病原体行动了，她拿出兜里备好的消毒酒精喷雾，如同洒驱魔水一般把自己腌入味，整理衣服，确保没有遗漏空间，随后小步快趋进了医院大厅。

幸亏现在没有上午人多，她行动还算顺畅，药台只有三个窗口开放，每个窗口前都有人排队。

护士姐姐和她打电话说让她在一号窗口取药，她在犹豫怎么取，是排队还是直接拿？

她不敢排队，怕传染别人，但是一号窗口前有不少人在排队，而且还有老人。

苗晚向来讨厌插队，尤其讨厌插老人儿童队的人，可是她现在就站在“犯罪”的边缘。

可能是她纠结的时间过长，护士姐姐又给她打了电话，她干脆问了下，令人庆幸，她可以直接去窗口拿，仅需耽误后面的人两秒钟。

不过苗晚还是绕着人走，谨慎小心。

十米远外，边熠在原地等待去洗手间的王旭宁，正好苗晚奇怪的打扮和行为全部落在少年眼中，女孩鬼鬼祟祟像只松鼠灵活溜窜在队伍里，一个不注意就跑到了最前面，完全不顾后面排队的人。

边熠的瞳孔黑白分明，警觉的视线透过鼻梁上那副折射率均为1.56的镜片把女孩的“不良行为”全部推到脑子里控制情绪的前额叶皮层。

他捏紧了保温桶的提手，朝那支长队走近。

“干什么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王旭宁搭上边熠肩膀。

边熠脚步顿住，眼神还放在那个已经离开窗口的女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