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樱花落得细碎,一瓣一瓣,像是谁在看不见的高处缓缓撕着薄绢。有一瓣恰好拂过椿姬鼻尖,她连眼睫都没颤一下——那花瓣便又轻飘飘地坠下去,落在她的膝边,寂寂地躺着了。
久助跟在父亲身后,视线低垂,只能看见父亲那双因局促而微微张开的脚趾,趾尖沾着碎石小径上的尘。入府之前,他在那条铺满细石的小路上听了一路的叮嘱——这位在原氏的次女,生来便患有恶疾,终日以咒文绷带覆眼。父亲说这话时压着嗓音,仿佛那庭院里有什么东西会听见似的。又说她性情乖戾,早些年还有人近身服侍,后来一个两个都被她骂走了,如今已在这庭院里活成了一截枯木,不惹人,也不让人惹。
碎石在脚下沙沙地响。久助听着,觉得枯木这个词有些奇怪——枯木他是见过的,冬日里庭园角落那几株,光秃秃地戳在那里,什么表情也没有。可父亲的声音里分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畏惧,好像那截枯木还会咬人似的。
可当久助抬起头时,撞入眼帘的却是一副极其静谧的画面。
椿姬坐在缘侧,脊背挺得笔直,霜白色的绷带在脑后扎成一个略显松散的结,两端垂下来,随着风极轻微地晃动。午后的光从檐下斜斜地照进来,照见她衣摆上暗纹的藤花,一层一层地泛着旧旧的色泽。风吹动她的衣摆,衣料贴着木地板的边缘轻轻地掀了掀,又落回去。她却像是一尊石刻的供奉,纹丝不动,周身萦绕着一种与年岁不符的、近乎死寂的空洞。十岁的少女不该有这样的静法——久助后来想,那种静不是安静,是空的,像是寺庙里被搬空了供物之后的佛龛,只剩下香灰冷冷的余温。
久助甚至忘了行礼。他年仅十一岁,心口却在那一瞬被某种沉闷的力道撞了一下。那不是对强权的畏惧,他还不懂得什么叫强权。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伸出手去确认对方是否还有体温的冲动——就像在雪夜里看见一尊被遗忘的石灯笼,总要伸手摸一摸,才知道里头有没有点着火。
父亲已经诚惶诚恐地伏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小姐,这是犬子久助。从今日起,便由他入府侍奉您的起居。”
空气陷入了长久的凝滞。庭院里的惊鹿叮咚响了一声,是水滴落得太满了,从竹筒边沿溢出来的声音。
椿姬没有任何言语上的回应。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那动作极慢,慢得像是在辨别风里夹带的什么气味——也许是父亲身上的汗味,也许是久助衣襟上残留的、他从家里带来的灶火气。又或许她什么也没有辨别,只是单纯地厌恶这份突如其来的嘈杂,用这一个细微的动作来表达厌烦。
久助屏着呼吸,看见她的指尖在膝上收了收,又松开。
随后,她伸出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尖准确地抵住了旁边的朱红廊柱。那柱子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她的指甲搁在上面,像一片薄薄的月色落在暗红的老漆上。她起身的速度极慢,和服绸缎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先是腰带的硬缎发出一声细微的窸窣,然后是衣裾拖过木地板的沙沙声,一声接一声,慢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久助下意识地向前膝行了半步,想去搀扶那道摇晃的身影。他的膝盖刚碰到木地板的边缘,带起一声极轻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