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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网小说免费 > 纵使神躯归永寂 > 第5章 夏

第5章 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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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里的樱花尽数褪去了。前些日子还见枝头挂着疏疏的几朵,风一吹,便零零落落地飘下来,沾在青苔上,像是谁遗落的几点碎绢。如今再看,那枝头已经密密地抽出新叶,嫩绿的,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新蝉藏在繁茂的枝叶间,吱吱地叫着,一声递一声,把午后的寂静撕成一条一条的细丝,却又不肯撕碎,只让那声音在空气里懒洋洋地荡着,荡得人眼皮发沉。

此后的每一日,当午后的日光移动到廊柱的第三道刻痕时,久助都会准时出现在那个转角。那第三道刻痕是他自己寻到的标记——日光移过来,恰好照在他的膝头,不偏不倚,像是有人用笔在那里画了一条线。他怀里依然揣着那本边角微卷的《古事记》,有时是几页从外院寻来的和歌集,纸张薄薄的,透着一股陈年的墨香,折成四折,妥帖地塞在衣襟里。他并不落座于室内,只是在椿姬既定路线的石台旁,就着微风,平稳地翻开书页。那个石台他每日都擦,用湿布抹过一遍,再用干布细细地揩过,直到摸上去不沾一粒尘,才把书搁上去。

起初,椿姬依旧维持着那副人偶般的枯寂。她的指尖抵着廊柱,一节一节地滑过去,脚步不急不缓,在久助读到一半时便会缓缓离去。离去时衣摆拖过木地板的声音沙沙地响着,由近及远,然后是格子门拉开的声音,再是合上的声音,咔哒一声,像是把什么话头生生截断了。久助并不抬头,只是把声音放得平一些,稳一些,让那些字句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空气里,落在她离去的背影后面。

但随着日子在大暑与处暑间磨损,她扶着柱子的手,停留的时间愈发长了。先是多留了半页,再是一页,后来是一整章读完,她才慢慢地转身。那转身的动作还是慢的,慢得像是水里化开的墨,一圈一圈地散着,却终究没有散尽,留下一个淡淡的影子,悬在空气里。久助注意到,她扶着柱子的手指不再像最初那样绷得紧紧的,指尖的力道松了些,松松地搭在那里,像是那根柱子终于不再是她的刑具,而只是一个可以靠着的东西。

到了后来,久助甚至不必抬头,就能感觉到那抹熟悉的、带着药草香的影子在三步之外停驻。那药草味还是苦苦的,涩涩的,但在午后的日光里晒久了,底下便透出一层淡淡的、属于人身上的暖意,像是枯木在潮湿的雨季里悄悄地长出的一层薄薄的青苔。

那一场关于“听”与“读”的仪式,在死寂的偏院里悄然扎根。久助的声音始终克制,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是一条流了很多年的小河,已经知道哪里该转弯,哪里该放缓。遇见艰涩的词句时会有一瞬的停顿——那些字还是认不全,有些笔画多的,要盯着看上一会儿,在掌心里比划两遍,才敢念出声来。停顿的时候,空气便格外的静,静得能听见檐下蜘蛛在织网的声音,细细的,丝丝的,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弹着一根断了的弦。随即便是衣料摩擦木地板的微响——那是他在无声地调整坐姿,把身子微微侧过去一些,把书页朝着椿姬的方向偏一偏,以便让声音更清晰地传入那层霜白绷带之后。

这一日的午后格外闷热。天上没有云,太阳白晃晃地悬着,像是被谁钉在那里了。庭院里的叶子都耷拉下来,蔫蔫的,一动不动,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的,拖长了尾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快要断气的笛声。空气里透着一股暴雨前夕的滞涩,闷闷的,沉沉的,压在人胸口上,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棉被。久助的衣襟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小片,贴着后背,凉凉的,腻腻的,但他还是坐得端正,膝头搁在木地板上,脊背挺着,只是翻书的手指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如往常般读着,声音比平日更低了些,怕这闷热的空气把声音压散了。读的是和歌集里的一首,“夏夜月明时,心随流水去”,念到“流水”二字时,喉头微微一紧,觉得这闷热的午后确实需要一场雨,把什么都洗一洗,冲一冲。

视线余光里,那一角素色的裙摆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移动。它停在那里,停在廊柱的旁边,一动不动,像是被那闷热的空气粘住了。久助没有抬头,只是把声音压得更稳了一些,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念得很慢,像是在往一个很深的水潭里一颗一颗地投石子,等着听那回声。

然后他听见了衣料摩擦的声音——不是离去的那种沙沙声,而是另一种,更轻,更缓,像是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椿姬在那根廊柱旁,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屈膝跪坐了下来。

那动作极慢,慢得像是一个在水中沉了很久的人终于触到了河底,慢慢地坐下来,坐在柔软的泥沙上。她的手指从廊柱上滑下来,落在膝头上,交叠着,指尖还是苍白的,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她没有靠着柱子,脊背依旧挺得僵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头顶提着她,把她整个人绷成了一条线。但那僵直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的僵直是一道墙,推不倒,穿不透;现在的僵直却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虽然紧,却可以弹响,可以震颤,可以在空气里留下余音。

她就那样坐着,双手交叠在膝头,像是一尊在等待神谕的供奉。霜白色的绷带在脑后扎成一个结,两端的布条垂下来,随着她微微的呼吸轻轻地晃着,晃得很慢,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

久助翻书的手指在那一刻微微一滞,指甲擦过干燥的纸面,发出轻微的刺啦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没有去看她——不敢看,也不忍看。他只是将声音压得更实了一些,把那些字句从喉咙里送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一碗装得太满的水,走一段很长的路,生怕洒出一滴。

读到大物主神隐入三轮山的篇章时,他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温柔的怜悯。那一段他读了很多遍了,每一个字都认得,每一句的意思都揣摩过。他觉得那个神隐入山中不再出来的故事,有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怅惘,像是夏天的傍晚,天已经暗了,蝉还在叫,叫得人心头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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