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透过庭院里繁茂的枝叶，在暗色的木走廊上投下斑驳的圆影。那些光影碎碎的，晃晃的，像是谁把一捧金箔撒在了旧木板上，又被风轻轻地吹着，移过来，又移过去。檐下的藤萝开得正盛，一串一串地垂下来，紫中泛着白，蜜蜂在花穗间嗡嗡地响，那声音不吵人，反倒衬得这庭院更静了。

久助提前半刻钟便坐在了廊下的转角处。那个位置选得巧——日光恰好照到他的膝头，却又被柱子挡去了一半，既不刺眼，也不至于太暗。他怀里塞着一本从外院带进来的、书角卷起的《古事记》。那书不知被多少人翻过，边角都磨得起了毛，封面上墨迹也有些模糊了，但他还是把它揣得妥妥帖帖的，贴着里衣，像是揣着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这是他入府以来偷空才认得的几个大字。在原氏家主书房外清扫的时候，他趁着管家不注意，借着微薄的月光或是清晨的露水，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那些字弯弯绕绕的，有的像飞鸟，有的像树枝，他认得很慢，但每认出一个，便觉得像是从地上捡起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揣进口袋里，沉甸甸的，是自己的了。

他知道椿姬的习惯。这个如发条般精准的少女，会在这个时辰扶着廊柱，一步步丈量过这片狭窄的天地。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她的步数——从内室的门到第一根廊柱是七步，从第一根到第二根是五步，然后转弯，手指滑过那道刻痕，再走三步，便是她惯常坐下的位置。他听过太多次了，那脚步声轻得像是猫踩在木板上，却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地方，分毫不差。

脚步声近了。

椿姬的手指依旧抵在朱红的廊柱上，指尖摩挲着那些凹凸不平的划痕。日光斜斜地照过来，照见她的侧影——那霜白色的绷带在阳光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薄薄的，像是覆在她眼上的一层蝉翼，底下隐约能看见眉骨的轮廓。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脚尖在试探前面的地面是否还在，和服的衣摆拖在木板上，沙沙地响，那声音细细的，绵绵的，像是一匹很长的绸缎被人缓缓地抽开。

久助并未起身行礼，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退入阴影。他只是静静地屈膝坐着，脊背贴着微凉的木柱，把那本卷了边的书摊开在膝上。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他用手指压住，翻到了夹着草茎的那一页——那是他昨晚就折好的记号。

“……三轮山之神，大物主神，娶势夜陀多良姬……”

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像是一截新斫的竹子，敲上去还带着水气。但在刻意的压低中，显出一种如溪水划过卵石的沉稳，不急不缓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他读得很慢，偶尔遇到生涩的字词会停顿一瞬——那些字笔画太多，挤在一起，像是纠缠的树枝，他认不太真切。于是指尖便在纸面上无声地摩挲过那个字，反复地描着它的形状，然后才继续平稳地念下去。

庭院里的蜜蜂还在藤萝间嗡鸣，日光慢慢地移，把他膝头的亮处一寸一寸地往前推。他念着那些古老的名字，觉得那些名字在舌尖上滚过的时候，带着一种陈旧的、却又新鲜的意味，像是翻开了很久没有动过的柜子，里头的气味混着樟木和旧纸，闷闷的，却并不难闻。

椿姬的脚步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突兀地停住了。

那停顿来得太突然，像是正在流淌的溪水被一块石头猛地截断。她的右脚还悬在半空，顿了那么一瞬，才缓缓地落下去，和服的袖口随着那一顿轻轻地晃了晃。

她没有开口。也没有露出任何如往常般厌恶的神色——没有拧眉，没有抿紧嘴唇，没有那种刻意为之的、像竖起一道屏风似的冷漠。她只是那样僵立着，侧过头，似乎在辨别这个突然闯入她孤独世界的、陌生的声音。那侧头的角度比平时略微大了一些，绷带下面的耳朵微微地动了动，像是在捕捉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正在消散的声波。

风吹动她和服的袖口，那一大片的绸料软软地飘起来，轻触到久助的脚尖。那触感极轻，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但久助闻到了那股气味——一缕极淡的、属于绷带下的药草香，苦苦的，涩涩的，混着日光照晒后衣物上残留的阳光味道。那气味飘过来，又散开了，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尾调，悬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