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助从未见过这样的椿姬。在他眼里，她一直是那个需要被小心翼翼加固封印的、随时会崩溃的“怪物”，或是需要他用命去守护的柔弱主上。那个总是绷着脸、抿着唇、用沉默和冷言冷语把所有人推开的少女，竟然也会笑。竟然也能露出这样柔软的、像是春天里刚化开的雪水一样的神情。

心口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闷响。

十二岁的少年依旧跪坐在原地，低着头，不敢有丝毫僭越的造次。他的视线落在地板上，落在她粉色和服的下摆上，落在那双交叠在膝头的、苍白的、指尖还残留着他体温的手上。他深知主仆之别，深知那条绷带背后隐藏的、连他都无法触碰的禁忌。那是他不能越过的线，线的那一边是什么，他不知道。

然而，他能感觉到，胸膛里那股原本如钢铁般冷硬的“忠诚”，正悄然发生着变质。那不再是单纯的、为了回报家主恩情的愚忠——那种忠诚是直的，硬的，像一把剑，指哪儿打哪儿。而现在胸膛里装着的，是一种更为黏稠、更为沉重的东西。它不像是夏日那种排山倒海、令人窒息的暴雨——那种雨他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伴随着她的痛苦和窒息。而更像此刻院子里的春雨——细密、无声、带着泥土与花瓣的潮气，一点点渗进他的骨缝里，让他感到一种温柔的、却挥之不去的沉重。

那沉重不疼，但闷。闷得他喉咙发紧，闷得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闷得他只能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咽回去，咽到肚子里，让它们沉在那里，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去。

“小姐……”

他低声呢喃，声音淹没在风吹樱落的沙沙声中。那声音太轻了，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花瓣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膝上，落在她粉色和服的衣褶里，谁都没有去拂。

他看着她重新归于冷静的侧脸——那嘴角的弧度已经完全消失了，眉间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淡淡的疏离，像是一扇刚刚打开了一条缝的门，又被轻轻地、慢慢地合上了。但久助知道，那扇门确实打开过。哪怕只是一条缝，哪怕只是一瞬间，那扇门确实打开过。他看见过门后面的东西了——那不是一个怪物，不是一个诅咒，不是一个需要被封印的、危险的容器。那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少女，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终于伸出手，摸到了一个人的脸，然后轻轻地、怯怯地笑了一下。

他的心中生出了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愿：若是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场樱花雨里，停留在她十一岁、他十二岁的这一天，该有多好。

樱花还在落。风还在吹。庭院里的日光慢慢地移着，从她的肩头移到他的膝头，又从他的膝头移到了廊柱的阴影里。惊鹿又响了一声，“咚”的，在寂静的偏院里传得很远，很远。远处隐约传来谁的笛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吹笛的人也在想着什么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