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虽细,但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水气,在那个深夜终于化作了倾盆而下的暴雨。
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噼噼啪啪地响成一片,密得像是谁把一整条河的水都倒扣了下来。廊下的惊鹿早已被雨水灌满,竹筒沉甸甸地垂着,再也发不出那清脆的“咚”声,只是随着水势无力地晃荡。檐前的雨帘白花花的,把整个偏院罩在一层水雾里,廊下的木板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泛着暗沉沉的光。
三轮山的方向传来闷雷,象是沉睡的巨兽在泥土深处翻身。那雷声不紧不慢地滚过来,闷沉沉的,碾过屋顶时连木梁都跟着微微发颤。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把庭院照得惨白,那些被雨打落的樱瓣贴在地上,湿漉漉的,一片狼藉。
久助跪坐在冰冷的廊下,怀中依旧揣着那叠带有咒文的干燥绷带。绷带被他捂在胸口,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了,但隔着衣料,他还能感觉到那些咒文字迹微微凸起的触感。雨水溅湿了他的衣角,寒气顺着木地板钻进膝盖,膝盖骨又酸又胀,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那里扎着。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格子门,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用目光把那扇门盯穿。
屋内传来了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随即是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那喘息一声接一声的,急促而凌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地把头探出水面,刚吸进半口气,又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了回去。
椿姬在经历了一个冬天的沉眠与安稳后,再次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溺水感拽入了深渊。整个冬天,她都安安静静地冬眠,偶尔清醒一两次,甚至在樱花落下的那一天,还露出了那个转瞬即逝的微笑。久助几乎以为那些雨夜里的痛苦已经过去了,以为那些绷带上的咒文真的在慢慢起作用,以为她可以就这样安稳地、平静地,一天一天地好起来。
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些东西从来没有离开过。它们只是沉下去了,沉在最深最深的地方,等着一个下雨的夜晚,再浮上来,把她拖进水底。
隔着门,久助能想象到她此刻的模样——长发散乱地铺在枕上,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双手死死地掐着自己的喉咙,指节泛着青白色,指甲嵌进皮肤里,在那片永恒的黑暗中挣扎,试图吸入哪怕一点点稀薄的空气。她的嘴一定张得很大,大得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翕动着,却什么也吸不进去。这溺水感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连廊下的久助都觉得肺部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也掐住了他的喉咙,一点一点地收紧,一点一点地剥夺他呼吸的权利。
“……快了,再等等。”
久助在心底默数着。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沉重得像是在敲钟。他又数着雷声的间隔,从三轮山那边滚过来,闷沉沉的一声,然后是一段漫长的等待,再是一声。他还数着檐前雨滴落下的节奏,那声音急的时候像万马奔腾,缓的时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着一块很薄的木板。
家主的命令依旧如同铁律:必须让这场雨落下足够的一个时辰,洗刷掉旱气,才能为她更换封印。一个时辰。他不懂那些关于天象和丰收的道理,不懂为什么一座城的旱情要用一个人的溺水来换。他只知道,这一个时辰里,她要独自在里面承受那些他连想都不敢想的痛苦,而他只能在外面听着,数着,等着。
他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泛青,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拇指互相抵着,压得指甲都失了血色。相比起去年,现在的他更明白这份命令背后的残酷。去年他只知道要等,只知道那是规矩,只知道家主说的话必须遵从。但今年,他懂了——那条绷带不只是药,更是一道锁,将她与那个恐怖的世界隔绝开来,也将她与这个世界的所有温暖隔绝开来。而这场雨,就是那把钥匙。雨来了,锁就松了,那个世界就醒了,她就溺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