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助……”她含着糖,声音有些模糊,带着一种含混的、软绵绵的甜意,“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很多黏糊糊的东西,一直往我鼻子里钻,很沉、很冷。”
她描述不了那个场景,因为她没见过水,没见过海,更没见过大蛇。她的世界里只有声音、气味和触感,那些黏糊糊的东西是什么形状的、什么颜色的,她说不上来,只知道它们很沉、很冷、一直在往鼻子里钻,怎么也甩不掉。
“那是‘潮湿’的梦。”久助温柔地接过话,将那无形的梦境翻译成她能理解的词汇,“就像春天泥土被翻开的味道,或者是洗完澡后毛巾没拧干的重量。那是大地的呼吸,小姐,不必害怕。”
在这个午后,偏院的结界似乎消失了。没有神灵的威严,没有贵族的枷锁,没有那一个时辰的倒计时,也没有那句伤人的“骗子”。只有一个十一岁的少女,因为被捉弄而与十二岁的少年笑闹着,嘴里含着苹果糖,含糊不清地讲着一个说不明白的梦。
久助看着她灵动的身影——她正用指尖摸索着石台,想把那枚黄连片推得更远一些,免得自己不小心再碰到——心中那股深深的无力感依旧存在,像一块沉在心底的石头,压在那里,从来没有离开过。但在这阵笑声中,在苹果糖的甜味里,在椿姬气鼓鼓地拍他肩膀的那一下轻响中,那种无力感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意。石头还在,但上面开了一朵小小的花。
他明白,他给不了她一双眼睛,也给不了她一个不溺水的未来。那些东西太大了,太重了,不是他能扛得动的。但他可以给她这种名为“情绪”的色彩——愤怒是苦的,欢喜是甜的,惊喜是酸酸麻麻的。他可以用黄连和苹果糖,用马蹄的节奏和野鹿的慌乱,用老管家撞在柜角上的闷响和农夫被牛顶翻的滑稽,一点一点地,在她那片永恒的黑暗中,点亮一盏一盏小小的灯。
在这两拳的距离里,他正一点一点地,将这个被困在神灵躯壳里的灵魂,生生拽回了烟火人间。
蝉还在叫。窗外的光从格子门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木地板上,亮亮的,暖暖的。椿姬把那块苹果糖含化了最后一点,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嘴唇,又恢复了那副端庄的坐姿,但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没有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久助。”
“在。”
“……明天还有吗?”
“有的。明天是草莓糖,红色的,像夏天傍晚天边那种颜色。”
“天边是什么颜色?”
“您现在嘴里的味道,就是那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