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枚裹着薄薄糖衣的黄连片在舌尖炸开时，椿姬整个人愣住了。那股苦涩来得太猛，像是有人在她嘴里打翻了一碗药汁，苦味从舌根一路窜上眉心，连鼻尖都跟着泛酸。她微微张着嘴，小巧的舌尖还托着那枚“糖果”，进退两难——吐出来是失礼，咽下去又实在难以下咽。

那是久助从药铺带回来的。他看着她像往常一样，优雅且带着一丝期待地张开唇，那模样和每一次接过苹果糖时别无二致，微微仰着脸，嘴唇轻启，像是在迎接一件理所当然的好东西。然后，那对藏在绷带下的眉心微微一拧，整张脸皱得像是一朵受了委屈的苦瓜——鼻翼翕动着，嘴角往下撇，连耳根都跟着皱了起来。

“……苦的。”她含糊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透着一抹不可思议，像是在控诉一件不该发生的事。

久助坐在两拳之外，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笑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轻轻的，闷闷的，像是一只被捂住了嘴的小兽在挣扎。他本不想笑的——这不合礼数，甚至有些放肆——但那副皱巴巴的脸实在太有趣了，有趣到他根本忍不住。

那笑声不再是平日里压抑的、卑微的应答，而是十二岁少年特有的、带着一丝狡黠的清亮。在这样的笑声里，他不再是那个时刻准备换药的影子，而是一个会因为捉弄了邻家女孩而感到快意的普通男孩子。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连耳朵都跟着泛起了淡淡的红。

“好你个久助……”

椿姬终于反应过来了。她恼羞成怒地啐掉那抹苦涩——其实只是用舌尖把那片黄连顶到了唇边，又不好意思吐出来，含在嘴里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在黑暗中凭着笑声的方向，那只纤细的手准确地挥了过去，轻轻地拍在久助的肩膀上。

“竟然耍我！”

那力道一点也不疼，倒像是初夏槐花落下的分量，软软的，绵绵的，带着一丝嗔怒的温热。她虽然依旧看不见，但此刻的神态却灵动得惊人——眉头拧着，嘴角因为气恼而微微撇起，脸颊上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绯红，连绷带下面的耳廓都泛着粉。这不是那个端坐在缘侧上的、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在原家长女，而是一个被捉弄了之后气鼓鼓的、普通的十一岁少女。

“这叫‘黄连’，小姐。”

久助止住笑，轻声解释道。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但眼角还残留着笑意留下的细纹。他知道她的记忆里没有色彩，没有形状，甚至连“人”的长相也只是前些日子才在他脸上摹写出的轮廓。她不知道黄连是什么颜色的，不知道苦味和甜味在舌头上有什么不同，她只知道“好吃”和“不好吃”——而刚才那个，显然属于后者。

“墙外的人生，并不全像琥珀糖那样只有甜。那个被牛撞倒的农夫，心里就是这种黄连的滋味；那个在雨中丢了草鞋的卖花郎，舌尖也是这种干涩。”

他一边说着，一边变戏法似地从怀里摸出一块真正的、带着清香的苹果糖。糖块不大，方方正正的，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轻轻递到她的唇边，指尖离她的嘴唇还有一寸的距离，让她自己凑过来。

“现在，这叫‘苦尽甘来’。是酸酸甜甜的果子，裹上了火火热热的糖浆。您再试试？”

椿姬这回警惕地嗅了嗅，小巧的鼻翼翕动了两下，确认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甜味之后，才肯张口。她先是试探性地用舌尖碰了碰——确认不是黄连——然后才放心地把整块糖含了进去。那股酸甜的味道瞬间抚平了刚才的苦涩，像是一只手温柔地抚过皱巴巴的纸，把那些褶皱一点一点地熨平了。她满足地眯起了眼，即便隔着绷带，久助也能感觉到她此刻的放松——眉心舒展了，嘴角微微上扬，连肩膀都往下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