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助跪在人群最外围的泥土上。他的膝盖陷在潮湿的泥地里,衣摆被泥水洇湿了一大片,凉凉的,腻腻的。额头的青紫还未散去,青紫色的,中间还渗着几丝暗红的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过。衣襟上沾着赶路时的草屑,几根枯黄的草茎粘在他的衣领上,随着他的呼吸轻轻地颤着。他正仰着头,屏住呼吸,隔着那道不可逾越的界限——朱红色的鸟居像是一把刀,把世界切成了两半,里面是神域,外面是人间——痴痴地望着神台上的少女。
四目相对。
那是十二岁的凡人少年,与十一岁的神灵少女,在这一生中唯一一次毫无遮掩的对望。没有绷带,没有封印,没有那两拳宽的距离,只有两双眼睛——一双是融化的黄金,璀璨而冰冷;一双是被泪水泡红的、布满了血丝的、普普通通的、凡人的眼睛。
椿姬看着他。看着他比想象中更坚毅的轮廓——那下颌的线条,比她指尖描过的更硬一些,棱角更分明一些,像是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磨掉了所有的圆润,只剩下最坚硬的部分。看着他那双蓄满了泪水却又亮如晨星的眼睛——那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鼓鼓的,亮亮的,像是随时都会溢出来,但他咬着牙,忍着,忍得眼眶发红,就是不肯让它掉下来。看着他那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布衣——洗得发白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角还沾着泥巴和草屑,和他身后那些穿着华服、跪在干净木板上的贵族们,格格不入地、倔强地,跪在泥地里。
她露出了一个微笑,在那庄严肃穆的神殿中,在那些低垂的头颅和森严的目光之间,在香火的缭绕和铜铃的轻响中,她微微侧头,对着远处那个小小的、狼狈的、跪在泥地里的影子,轻轻地、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我就知道,你长这样。”
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密语。那双金色的、非人的眼睛,此刻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摸到了灯的开关,按下去,灯亮了,然后她看见——那张脸,那副轮廓,那个坐在两拳之外、用笨拙的翻译为她点亮黑暗的影子,和她指尖曾一笔一笔描过的、在心里反反复复温习了无数遍的轮廓,完美地重合了。每一道线条,每一处起伏,每一个她曾用指尖丈量过的角落,都在她的眼睛里,找到了它们应有的位置。
久助读懂了那个唇语,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滚烫的,咸咸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下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他狼狈地抬起袖子去擦,袖子是湿的,擦不干;又用手背去擦,手背也是湿的,还是擦不干。他索性不擦了,仰着头,透过那层模模糊糊的水雾,看着神台上那个白色的、小小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身影,有如每一个为她念书的午后一般露出了笑容。
在这场漫长的祭礼中,神灵看见了人间,而凡人守护了神灵。
——Fin——
纵使神躯归永寂,犹有一影在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