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神社的石阶长而幽冷，一级一级地向上延伸，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梯子。两旁的古杉参天，枝叶密密地叠着，把大部分的春阳都挡在了外面，只有几缕细碎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灰色的石板上，亮亮的，碎碎的，像是一地打翻了的碎金。山风从高处吹下来，带着松针的涩味和远处泉水的凉意，拂过石阶上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凹痕——那是千百年来无数人走过的痕迹。椿姬每踏上一级石阶，身上的白无垢便随风轻轻摆动，白色的衣角在暗色的古木间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朵在深山里独自绽放的、不合时宜的花。她走得那样稳，没有迟疑，没有踉跄，每一步都踩得端端正正的，彷彿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曾出现在她那场漫长的冬梦里——那个梦里，有大蛇冰冷的鳞片，有父亲苍老的背影，有他守在炭盆旁、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

正殿内，香火缭绕，细细的烟从铜制的香炉里升起来，在暗色的房梁下散开，像是谁在缓缓地吐着一口永远吐不完的气。殿内冷清得只能听见远处山泉叮咚，一声一声的，不急不缓，像是在敲着一面很小很小的钟。老巫女们垂首跪在两侧，白色的衣袍铺在暗色的木地板上，像是一排排安静的、被风吹落的雪。她们的神色肃穆，没有一丝表情，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即将到来的神灵。

当椿姬踏入正殿的那一刻，空气中那股躁动不安的神力竟然瞬间平息了。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像是有人在一间杂乱的屋子里，轻轻地放下了一件东西，然后所有的嘈杂都安静了；又像是离散多年的零件终于扣回了齿轮，严丝合缝的，再也没有一丝晃动。老巫女们低垂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她们什么都看不见，但她们感觉到了——那股沉睡了十一年的、古老而庞大的力量，醒了。

椿姬坐在高高的神台前，背后是重重叠叠的御帘，御帘是深紫色的，垂着沉沉的穗子，像是一道将她与人间隔开的、柔软的墙。巫女伸出枯槁的手，那手瘦得像是一截干枯的树枝，指尖带着一丝敬畏，微微地颤着，开始解开那缠绕了她整整十一年的霜白绷带。

一圈。绷带从她的额前松开，露出底下被压了十一年的、苍白的皮肤。

两圈。绷带滑过她的眉骨，那两道细细的、被绷带压平的眉毛，像是刚刚苏醒的、还在蜷缩着的幼虫。

随着布料滑落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着一本很薄的书——外界的光线开始渗透进那双禁忌的眼廓。十一年了。十一年没有见过光的眼睛，像是两扇被关了太久的窗，终于被人推开了。

当最后一层布料跌落在地，椿姬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如融化的黄金般璀璨、带着非人竖瞳的金色眼眸。不是人类的眼睛。那瞳孔是竖着的，细细的，像是一道被劈开的裂缝，裂缝里沉着千年的霜雪和亘古的寂静。神灵的力量在这一刻与她的视觉彻底融合，像是两股被分开太久的河流，终于汇到了一起，轰的一声，所有的堤坝都被冲垮了。

她第一次“看”到了颜色。

那不是她用手摸过的、用鼻子闻过的、用耳朵听过的那些东西。那是真真正正的、扑面而来的、像是一记重拳一样砸过来的色彩。巫女服如心头血般浓烈的绯红，红得像是要把人的眼睛烫出一个洞；神社木柱沉稳如夜的墨色，黑得像是能吸走所有的光；远处山林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生机勃勃的苍绿，绿得像是在呼吸，一涨一缩的，像是一头巨大的、沉睡的兽。这一切像一场绚烂的风暴，狠狠撞进了她的灵魂，撞得她几乎要闭上眼睛——但她没有。她睁着那双金色的、非人的眼睛，贪婪地、近乎疯狂地捕捉着每一寸光、每一种颜色。

然而，在这一片斑斓的神圣中，她的视线没有在任何一尊神像前停留。那些金碧辉煌的、被供奉了千百年的、接受过无数人跪拜的神像，在她的眼底只是一个模糊的、可以被忽略的影子。她穿过了重重低垂的头颅——那些白色的、灰色的、花白的头顶，一排一排的，像是田垄上被霜打过的野草；穿过了森严的祭司队伍——那些穿着黑色礼服、面无表情、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直直地看向了被拦在朱红鸟居之外、那个显得有些狼狈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