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的北京,空气是凉的,润的,贴着皮肤像一层薄纱。旅店楼道里的灯被拧得很暗,光线顺着墙根一点点铺开来,把瓷砖照出浅浅的灰。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只有拉链“咔哒”一下的动静,在安静里被放得格外清楚。
路添是被自己手机震醒的。
屏幕亮了一瞬,夏瑶在群里发:“五分钟后楼下大堂集合,别迟到。”
他一下子坐起来,床垫轻轻陷下去一块。昨夜睡得沉,梦里全是长城上的风,呼啦啦从耳边刮过去,他站在烽火台上,脚下的台阶一格一格往后退。醒来时额角还沾着一点汗,手一摸,头发翘得像刚炸过的鸡毛。
“操,差点睡死。”他嘟囔着抓帽子,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
陈烬就在对面门口站着。
这人向来起得早,洗漱完就立在走廊尽头,背挺得直,像根尺子。看见路添迷迷糊扶着门框站不稳,伸手轻轻托了下他的胳膊肘:“慢点,别磕着。”
路添“嗯”了一声,脚步虚浮地往前走。
他自己都没察觉,从北京登山那天开始,自己走路就下意识往陈烬那边靠。台阶窄,人多,路添脚下一软,陈烬的手就自然落下来,虚扶在他腰侧,稳一瞬就收回去。路添只觉得踏实,也不细想,只顾着扒着人问:“等回上海,我第一件事是不是去楼下那家零食小店?囤一堆,训练前塞嘴里两颗。”
陈烬点头:“随你。”
两个字,轻得像风。
但路添听得懂——他说“随你”,不是敷衍,是把你那点小小心愿先兜住了。
楼道尽头,夏瑶正低头数人。
她把每个人的登机牌捋成一叠,边角对齐得整整齐齐。看见两人出来,抬眼扫了一圈:“都齐了?行,走。”
她向来这样,不多废话,把当下这一段路稳稳带好。
北京这几天,她从规划登山时间,到订车次、订酒店,再到夜里统筹众人休息,一桩桩都安排得妥帖。现在返程,她反倒不急着谈工作,只把“回家”这件事,安安稳稳放心里。
Kevin教练拎着个文件袋,站在电梯口。
他穿一件浅灰色卫衣,袖口卷到手肘,腕间一块普通的电子表。看见人来,抬手示意电梯先等:“不急,车到机场还有二十分钟。今天全程放空,不谈训练,不谈复盘,回到住处只管睡觉。”
这话一出,路添眼睛直接亮了。
“真的?”他一下子精神了,“那我回去能不能先瘫沙发上刷两局?”
陈烬淡淡补了一句:“先睡。”
语气不重,却压得住。
路添不敢反驳,乖乖“哦”了一声,拎着包往电梯里挤。
电梯缓缓下行,镜面映出五个人的影子。
路添的头发炸着,陈烬站在他旁边,侧脸干净利落;夏瑶站在前排,把所有人的包都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省得别人手酸;程寂和沈枭站在后座,一个眼神平静,一个眉眼淡冷,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
大堂里,前台小姑娘还没完全醒,揉着眼睛递上发票:“各位一路顺风啊。”
夏瑶接过,顺手折好,塞进自己包里。
她做事从来有始有终,哪怕只是一程返程,也把细节都收得干干净净。
出大门,北京的空气扑上来,是深秋特有的那种干,凉得像冰,贴在脸上刺一下。路边的早点铺刚开门,蒸笼冒着白气,油条被翻得“哗啦”响,豆浆的甜香从巷子里飘出来,一点点往人鼻子里钻。
商务车就停在路边。
车门被人提前拉开了,Kevin教练把每个人的行李,一个个丢进后备箱。动作熟稔,不紧不慢。
众人上车,座位依旧是老样子,路添喜欢靠窗,陈寂自然挨着他坐旁边,夏瑶坐前排副驾,方便看路况,程寂和沈枭坐后座,不吵不闹,不抢位置。
车一启动,街道慢慢往后退。
北京的街景,是苍劲的,高楼密集,却透着一股古都的厚重。行道树的叶子黄得彻底,一片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车玻璃上,被雨刮器一下一下刮走。
路添扒着窗户,一开始还兴致勃勃看,看了十分钟,困意就上来了,他昨晚睡得早,但登山耗了体力,整个人像被抽过一遍。脑袋一点一点,下巴差点磕到膝盖。
陈烬侧头看了一眼,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自己这边的靠枕轻轻挪过去,塞到路添脑袋底下。
又抬手,把路添头顶的出风口,往旁边拨了一格。
直吹的冷风,被挡回去了。
路添没醒,只是舒服地往软的地方靠了靠,呼吸慢慢匀下来。
少年的脸在光影里显得很软,眉眼卸下了所有闹腾,嘴角微微张着一点,像只睡熟的猫。
陈烬就保持着一个侧头的姿势,安静地看了他一路不凑近,不打扰,就那样安安静续着,车里的广播放着轻音乐,声音不大,刚好盖过引擎的轰鸣。
前排,夏瑶戴着耳机,她没放训练视频,没打开文档,只是放空,耳机里是一首很普通的流行歌,节奏慢,她闭着眼,脑袋轻轻靠着椅背,脑子里想的,是上海的晚风,是基地训练室的灯,是楼下熟悉的街,是那种“我回来了”的踏实。
后座,程寂翻着手机里的相册,不是赛事录像,不是战术图,是今天早上拍的——北京的天,灰蓝灰蓝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城墙在雾里露出一截轮廓。
沈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他连日来的倦意,终于在这一路安稳的车里,一点点散掉。
平时那双冷得像冰的眼,此刻长睫轻轻垂着,眉骨放松了,整个人看着,终于有了一点少年气。
程寂翻到一张照片,是昨天在长城上拍的,五个人站在烽火台上,身后是蜿蜒的长城,像一条巨龙盘在山上。
路添站在最前面,笑得张牙舞爪;陈烬站在他旁边,侧脸干净;夏瑶举着手机,镜头歪着;程寂和沈枭站在最后,一个眼神平静,一个眉眼淡冷。
照片里的人,都还带着赛场的锐,但又多了一点山河看过之后的开阔。
程寂把照片放大,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划过沈枭的脸,又划过自己的,没说话,只是把这张图,设成了聊天背景。
沈枭不知道,他只是闭着眼,呼吸慢慢放轻,车里很安静,空调温度调得刚好,不冷不热。
连日来压在胸口的那股闷,被这一路平缓的车速,一点点卸下去,——出来散心,不是为了逃避。
是为了回去之后,更拎得清。
飞机起飞的时候,窗外的北京,已经被云彻底盖住。
机身轻轻一扬,离地脚下的城市,一点点缩小。
楼宇、街道、连绵的山、盘在山上的长城,都被云层推到远处,最后变成一块浅浅的灰影,安安静静落在底下。
路添睡得沉,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换了姿势,脑袋慢慢往陈烬肩上靠,头发蹭到陈烬的颈侧,有点痒。
陈寂身体一僵,他顿了一下,没有推开,只是非常缓慢地,把自己的外套,往少年那边拢了拢,把那一点凉意,挡在外面。
他没看路添,只是目光落在窗外的云上,云海一层叠一层,像被揉碎的棉花,在天光里泛着浅金色,机舱很静,广播偶尔会播报高度、速度,声音温温的,其余时间,只有引擎低低的轰鸣,像一条绵长的河,托着整段归途。
没有人谈应援,没有人提基地、不提训练、不提全球赛、不提任何后续安排。
现在只有一件事——回上海,上海,是他们每天醒来都认得的空气。
是他们深夜收队时,会闻到的那种湿湿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