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画。” 顾晏言简意赅。
“不是画?” 沈昭懵了,“那是何物?皮影?还是剪纸?”
“是照片。”
“照片?” 沈昭彻底听不懂,眉头拧成一团,“是何种新技法?如何绘制?”
顾晏深吸一口气。
跟一个三百年前的古代人解释数码成像、像素、屏幕,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懒得浪费口舌,直接点下了播放键。
下一秒,画面动了。
城池陷落,烽火连天,崇祯帝披头散发,在煤山自缢。
一帧一帧,清晰无比。
沈昭整个人猛地往后一撞,后脑勺狠狠磕在床头,疼得他眼冒金星,却浑然不觉。
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那块发光的板子,声音都在发抖:“动、动了?!画中人怎么会动?!”
“这是妖术!你是妖人!你对陛下的影像做了什么?!”
顾晏面无表情:“这不是妖术,是科技。”
“科技又是何物?!能让画像活过来?!”
顾晏沉默几秒,放弃治疗:“你就当,是一种更厉害的法术。”
沈昭脸色惨白,不再说话,死死盯着屏幕。
画面继续播放,李自成进京,清军入关,剃发易服,一个个他熟悉的将领、同僚、旧友,在旁白平静的叙述里,一个个死去。
有的战死沙场,有的自缢殉国,有的降敌苟活,有的满门抄斩。
他的京城,他的江山,他的陛下,他为之拼命守护的一切,
在短短几分钟里,烟消云散,灰飞烟灭。
沈昭不动了。
就那么僵在床上,仰头盯着那块小小的发光板子,肩膀微微颤抖,却强撑着不肯示弱。
那双曾经能让犯人当场吓尿的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从锐利狠戾,变成空洞死寂。
顾晏收起 iPad,安静地看着他。
沈昭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手腕上的布条,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散掉的魂,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我…… 已经死了,对不对?”
“我是大明的鬼,困在了这里。”
不是疑问,是自我宣判。
顾晏的理性大脑瞬间给出最优解:不必共情,不必安慰,不必多管闲事,等他伤好就送走,从此互不干涉。
可他看着沈昭那双瞬间被抽空的眼睛,喉结莫名一紧。
他十二岁失去父母,葬礼上一片哭声,他站在角落,一滴眼泪都没掉。
所有人都说他冷血,说他无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整个世界突然崩塌、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茫然,有多疼。
可此刻,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你没死。”
“你是人,只是来错了时代。”
沈昭缓缓抬起头。
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双曾经盛满杀伐决断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荒芜。
“我没有陛下了。”
他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哽咽,“我没有家了。”
“我守护了一辈子的东西…… 没了。”
顾晏喉间堵得厉害。
良久,他才艰难地吐出一句:“先养伤。”
“伤好了,我送你走,给你一笔钱,你可以在这个时代重新生活。或者,我也会找到方法把你送回去”
沈昭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过了很久很久,才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再没有半分 “本官” 的傲气,只剩下无依无靠的茫然:
“…… 属下明白了。”
那一声 “属下”,轻轻巧巧,却砸在了顾晏心上。
他没有纠正。
也不知道该纠正成什么。
是让他叫自己顾晏,还是任由他把那份早已不存在的忠诚,莫名其妙安在自己身上。
顾晏转身,准备离开。
他已经做得够多了,救了他,治了他,仁至义尽。
走到门口,他的脚步却顿住了。
病房里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然后,一声极轻、极压抑、几乎细不可闻的哽咽,轻轻飘了过来。
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气音,和泪水浸湿病号服的细微声响。
像一头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狼,躲在无人可见的角落,舔舐着家国俱灭、信仰崩塌的伤口。
顾晏放在门把上的手,一点点收紧。
祖父说,不要多管闲事,管了就要负责,麻烦会缠你一辈子。
他一向听话,一向冷漠,一向独善其身。
可此刻,他听着身后那声破碎又隐忍的哭腔,心口莫名一抽一抽地疼。
顾晏闭上眼,喉结滚动。
他终究,没能狠下心转身就走。
沉默了足足半分钟,他背对着病床,没有回头,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低声说了一句:
“…… 别哭了。”
“伤好了,你不想走,也可以留下来。”
话音落下,门内压抑的哽咽声,猛地一顿。
沈昭僵在床上,眼泪挂在眼眶里,怔怔地望着那个挺拔而冷漠的背影。
眼前这个男人,是他在这片荒诞天地里,唯一抓住的一根浮木。
顾晏背对着他,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一古一今,一冷一烈,一僵一立。
在这一声哽咽、一句安抚里,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