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顾晏把沈昭叫到了书房。

沈昭走进去的时候，顾晏正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放着一份文件，A4纸，黑色字体，整整齐齐地钉在一起。台灯的光落在那份文件上，照亮了封面上的几个字——《情侣契约协议书》。

顾晏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我需要一个‘男朋友’。”

沈昭愣住了。

这个词，他不是第一次听到。前几天，林助理教他用手机的时候，突然神秘兮兮地问了一句：“沈哥，你有男朋友吗？”

他当时不知道什么意思，反问：“何为男朋友？”

林助理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像是憋着笑，又像是藏着什么秘密。她支支吾吾地说：“就是……关系很好的人。”

“关系很好的人？”沈昭想了想，“那顾大人算吗？”

林助理差点被口水呛到，连连摆手：“不算不算，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哎呀，沈哥你别问了，以后你就知道了。”

然后林助理就跑了，留下沈昭一个人困惑不已。

此刻，顾晏亲口对他说出这个词。沈昭皱起眉头，脊背挺得更直了，像是在朝堂上听到什么需要仔细分辨的话。

“大人，”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何为男朋友？”

顾晏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林助理没告诉你？”

“林助理说‘关系很好的人’。”沈昭如实回答，

顾晏嘴角动了一下。

“她没说完整。”顾晏说，“男朋友不是‘关系很好的人’。是……伴侣。”

沈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伴侣？像夫妻那样？”

“像夫妻那样。”

沈昭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严肃。他站得更直了，像是听到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大人，”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两个男子怎么能在一起？这于礼不合，于法无据。属下虽然来错了时代，但这点礼数还是懂的。大明律——”他顿了一下，想起大明已经亡了，声音低了一些，“总之，这不成体统。”

顾晏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不是那种。”

沈昭一愣：“什么？”

“我说的是‘假装’。”顾晏靠在椅背上，“不是真的在一起。是假装情侣。”

沈昭的眉头没有松开：“假装？假装两个男子在一起？”

“对。”

“为何？”

顾晏看着他，像是在考虑从哪开始解释。

然后他开口了：“董事会那帮人，总觉得我单身不稳定。三天两头给我安排相亲，今天张家的女儿，明天李家的千金。上周还有个股东直接把侄女带到了公司，说‘认识一下’。”

沈昭听着，表情慢慢从困惑变成了理解。这种事情，他懂。在大明，这就叫“硬塞”。

“大人不想娶？”

“不想。”

“那大人直接说不就行了？”

顾晏看了他一眼：“我说了。他们不听。”

沈昭沉默了。他想起在明朝的时候，皇帝不想选妃，太后硬塞。大臣不想娶亲，家里硬逼。看来不管哪个时代，都一样。

“所以，”沈昭斟酌着用词，“大人需要一块挡箭牌。”

“差不多。”顾晏说，“你的身手好。能保护我。出席公开场合的时候，你站在我旁边，那些人就不敢乱来了。看到我有‘伴侣’了，也就不会再把张家女儿、李家千金往我面前塞了。”

沈昭点了点头，这个他懂。锦衣卫往那一站，谁还敢多嘴？

“而且，”顾晏顿了顿，“你的‘筷子侠’视频上了热搜。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你能打。有你在，没人敢惹我。”

沈昭沉默了片刻。

“所以，”他慢慢地说，“大人是让属下……以‘男朋友’的身份，站在大人身边，保护大人，顺便挡掉那些……硬塞过来的人？”

“总结得很到位。”

沈昭低下头，看着那份文件。月薪五万。他不知道五万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但顾晏说过，这些钱够他生活了。一年，一年之后，他会被送走。

送回明朝吗？这可以做到吗？

沈昭抬起头。

“大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属下有个问题。”

“说。”

“大人有没有想过，也许属下——”

“没有也许。”

顾晏打断了他。

“这是契约，各取所需。”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沈昭还没说完的话，“不要想多余的事。”

沈昭的眼神暗了一下。

在明朝，他是锦衣卫指挥使。锦衣卫是什么？是皇帝的工具。皇帝需要他杀人，他就杀人。皇帝需要他抓人，他就抓人。皇帝需要他消失，他也会消失。他是刀。刀不需要有自己的意志，刀只需要听从持刀人的命令。

他以为这个人不一样。

但原来，都一样。

沈昭低下头。

“属下明白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属下只是大人的……工具。”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慢。

他拿起笔。

笔杆很细，比他握过的任何刀都要细。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刀的时候稳如磐石。但此刻，握着这支细细的笔，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林助理教他写字的那天。

那是他出院后的第二天。林助理奉命教他用电脑，但教着教着，话题就歪了。

“沈哥，你是从哪个朝代来的？”

“明朝。”

“哇，那你们那时候用什么字体啊？是不是很漂亮的那种？”

沈昭想了想：“朝廷公文用‘台阁体’。”

“台阁体？”林助理瞪大了眼睛，“那是什么？”

沈昭回忆着。他想起锦衣卫衙门里的文书，想起那些工工整整、横平竖直的官方文件。“台阁体，方正、光洁、大小一律。每个字都要写得端端正正，横要平，竖要直，不能有一笔歪斜。”

“听起来好严格。”

“是很严格。”沈昭说，“在明朝，写不好台阁体，连科举都考不了。”

林助理眼睛一亮：“那沈哥你会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