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沈昭说,“锦衣卫的公文,都要用台阁体写。”
“写一个我看看!”
沈昭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沈”字。繁体。笔画繁复,但结构严谨,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横平,竖直,方正,光洁。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
林助理凑过去看,眼睛瞪得更大了:“沈哥,这字……真好看!像印上去的一样!”
沈昭没说话。
林助理又看了几遍,突然问:“沈哥,你们明朝人写字都这么工整吗?是不是写歪一点就要被砍头?”
沈昭看了她一眼:“不砍头。但会被上官责罚。”
“责罚什么?”
“重写。”
“……哦。”林助理松了口气,“我还以为要砍头呢。”
沈昭没有再说话。他又写了几个字——“锦衣卫指挥使”。六个繁体字,一字排开,每一个都工工整整,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林助理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半天,突然说:“沈哥,你的字真好看!比我们老板的还好看!”
沈昭没说话。
“你再写一个‘昭’字!”
沈昭又写了。两个字并排放在一起——沈昭。
林助理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沈哥,简体字你会写吗?”
“简体字是什么?”
“我教你!你总得会写自己的名字。”
林助理在纸上写了一个“沈”字,简体。又写了一个“昭”字。
“这是你的名字。沈,昭。你照着写写看。”
沈昭拿起笔,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几秒——观察结构、笔锋、每一个笔画的走向。这是他作为锦衣卫的基本功:看一遍,记住,复现。
此刻,他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了出来。
林助理看了看,又看了看:“沈哥,你确定你以前没写过简体?”
“没有。”
“那你写一遍就会了?”
“锦衣卫的基本功。”沈昭说,“看一遍,记住,复现。字迹、笔迹、签名,都要能模仿。”
林助理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你能模仿任何人的笔迹?”
“能。”
林助理眼珠子转了转,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上面有顾晏的签名——是某份文件的复印件,顾晏签的“同意”和他的名字。
“那你试试这个。”
沈昭看了一眼顾晏的签名。顾晏的字和他不一样。顾晏的字随意、流畅,带着一种不经意的锋利。不像台阁体那样方正,但有一种属于现代人的、简洁的力量感。
他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几秒——观察结构、笔锋、连笔的习惯、收笔的角度。然后他拿起笔,写了一遍。
林助理凑过去看。
然后她沉默了。
因为纸上那几个字,和顾晏的签名一模一样。
笔锋的角度、连笔的习惯、收笔的力度——完全一样。甚至那种不经意的锋利感,都被复刻了出来。
“沈哥,”林助理的声音有点发抖,“你能不能……不要用这个技能?”
“为何?”
“因为……因为很可怕。”
沈昭不理解哪里可怕。这是锦衣卫的基本功,没什么大不了的。
此刻,他握着笔,签下的是自己的名字。
简体,沈昭。两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他放下笔,转身要走。
“沈昭。”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晏看着他的背影。沈昭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把刀。但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锦衣卫指挥使的手,握刀的时候不会抖。杀人的时候不会抖。但现在,在签完一份契约之后,他的手在抖。
顾晏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但他的嘴张开了,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什么。出去吧。”
沈昭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顾晏低下头,看着那份契约。
顾晏拿起笔。笔悬在签名栏上方,停了几秒。然后他把笔放下了。
他把契约合上,又放进抽屉里。
沈昭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黑暗中,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万家灯火,没有一盏属于他。
沈昭闭上眼。
他想起在锦衣卫的日子,十三岁那年,他被编入夜不收营。指挥使教他们写字,用的是台阁体。横平,竖直,方正,光洁。每个字都要写得一模一样。
“你们不是人。你们是刀。”教官说,“刀不需要有自己的字迹,不需要有自己的风格,不需要有自己的心。刀只需要工整,只需要听话。”
他把自己打磨成了一把刀,锋利,致命,没有感情。
沈昭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锦衣卫不需要矫情。
这一年,好好做,保护好他。一年后,他走。就这么简单。
顾晏坐在书房里,盯着抽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签。他签过上百份合同,从来没有犹豫过。但这份合同,他却签不下去。
十二岁那年,父母去世,他被送到祖父家。祖父说:“你父母没了,但你是顾家的孩子,你要撑起来。”他点头。他没有哭。从那天起,他学会了一件事:不要指望有人会接住你。所以他也从来没有接住过别人。
他想接住沈昭吗?
第二天早上,沈昭从房间里出来。
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表情和平常一样。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牛奶。打蛋、搅拌、倒进锅里。动作熟练,一丝不苟。
顾晏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沈昭已经把早餐端上了桌。两碗粥,两个煎蛋,两杯牛奶。
“大人,早饭。”沈昭的声音和往常一样。
顾晏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丝情绪。
顾晏坐下来,喝了一口粥。
“还行。”他说。
沈昭点了点头,坐在对面,开始吃自己的那份。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餐桌上,看起来和昨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