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爆门被沈赤厌拉开的瞬间,凛冬的寒风裹着浓重的腐臭味,瞬间灌进了密室,吹散了室内干净的皂角香气。
苏清眠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沈赤厌的身后躲了躲,攥着她衣角的手又紧了紧。她依旧穿着休眠时的那件白色衬衫,在满是血污与灰尘的废墟里,白得刺眼,也脆弱得像一触即碎的雪。
沈赤厌的脚步顿了顿,垂眸扫了一眼腰侧被攥得发皱的衣角,又抬眼看向门外满目疮痍的世界。铅灰色的天空下,是坍塌的钢筋混凝土,断裂的电线杆斜斜地插在废墟里,远处隐约传来丧尸断断续续的嘶吼,风里全是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腐臭。
这是她活了二十多年,早已习惯的末世。可对刚从三年休眠中醒来的苏清眠来说,这里是全然陌生的地狱。
带她走,还是丢下她?
这个念头几乎是瞬间就冒了出来,在沈赤厌的脑海里反复拉扯。
她是组织的零号执行者,十五年末世里,她信奉的唯一准则就是“活下去”。而心软,是末世里最致命的毒药,累赘是最不该沾的东西。她见过太多人,因为带着毫无生存能力的同伴,最终被拖入尸群,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苏清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累赘”。她对末世一无所知,手无缚鸡之力,连最基本的自保都做不到,带着她,等于把自己的后背暴露在了危险里。按照她以往的行事风格,只会转身就走,绝不会多看一眼。
可她低头,对上了苏清眠的眼睛。那双干净的、蒙着一层水雾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只有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像一只迷路的幼兽,只认她这一个领路人。
那句“丢下她”的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沈赤厌这辈子,第一次为旁人破了例。
她猛地转过身,伸手扯开了苏清眠攥着她衣角的手,语气冷硬,像淬了冰,听不出半分温度:“松开。要跟我走,就自己站稳,别总靠着别人。末世里,没人能一直扶着你。”
苏清眠的手空了,指尖微微蜷缩,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却还是立刻点了点头,咬着下唇,努力挺直了背脊,哪怕双腿因为休眠的后遗症还在微微发软,也硬是站稳了。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会跟上你的,不会拖你的后腿。”
沈赤厌扫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将手里的军刺握紧,率先踏出了防爆门。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每一步都踩在最稳妥的落点,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的每一个角落,执行者的本能让她时刻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戒。
苏清眠连忙跟了上去,小心翼翼地踩着她走过的脚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她不敢乱看,也不敢乱碰,眼睛死死地盯着沈赤厌的背影,生怕自己慢一步,就被丢在这片陌生的、可怕的废墟里。
刚走出没多远,沈赤厌突然停下了脚步,猛地转过身,伸手按住了苏清眠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她按在了身后的断墙上。
“嘘。”
沈赤厌的食指抵在自己的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冷冽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拐角,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空气里最细微的动静。
苏清眠立刻屏住了呼吸,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没听到。周围只有风刮过废墟的呜呜声,安静得可怕。
足足半分钟,沈赤厌才松开了按在她肩膀上的手,眉头依旧皱着,语气依旧冷硬,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末世里活下去的第一条规则,学会用耳朵听,比用眼睛看更重要。”
她拉着苏清眠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进苏清眠的耳朵里。
“普通丧尸的听觉和嗅觉是人类的三倍,视力极差,它们的脚步声拖沓、沉重,步幅小,一只丧尸的动静,隔着二十米就能听清;超过十只的尸群,隔着五十米,你就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
“变异种的脚步声更沉,步幅更大,偶尔会有爪子刮擦地面的尖锐声响,遇到这种,能躲就躲,绝对不能正面硬抗。”
“还有风,风往哪边吹,你就往反方向躲,丧尸的鼻子比狗还灵,顺风的时候,几百米外的活人气味,它们都能闻到。”
苏清眠蹲在她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地面上的字,把每一句话都牢牢地记在心里。她的指尖微微发抖,不是怕沈赤厌,是怕自己记不住,怕自己做不好,给她惹麻烦。
她活了二十二年,前十九年在和平年代里长大,后三年在休眠舱里沉睡,她的世界里,只有实验室的公式,父亲的叮嘱,书本里的知识,从来没有这些血淋淋的生存规则。
可她知道,从她睁开眼看到沈赤厌的那一刻起,她以前的世界,就已经彻底消失了。想要活下去,想要不被丢下,她就必须学会这些。
“记住了吗?”沈赤厌抬眼看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苏清眠立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记住了。普通丧尸脚步声拖沓,变异种步幅大,顺风要躲,靠耳朵听动静。”
沈赤厌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她能一字不落地复述下来。她没说什么,只是扔掉了手里的碎石,站起身:“跟上。”
两人继续往前,穿过坍塌的走廊,往地面走去。越往上走,丧尸的嘶吼声就越清晰,腐臭味也越来越浓。苏清眠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全是汗,却始终紧紧跟着沈赤厌的脚步,没有落下半步。
刚走到地面的入口处,沈赤厌再次停了下来。
入口外的街道上,两只普通丧尸正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拖着腐烂的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距离入口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
没有掩体,没有退路,一旦惊动了它们,附近的尸群都会被吸引过来。
苏清眠的呼吸瞬间乱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墙壁,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声响。
其中一只丧尸猛地顿住了脚步,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眶朝着入口的方向看了过来。
沈赤厌的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是瞬间就转过身,伸手捂住了苏清眠的嘴,将她死死地按在了墙壁的死角里,用自己的身体,将她完完全全地护在了怀里。
她的身体很热,隔着两层布料,苏清眠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沉稳的心跳,还有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着硝烟的气息,意外地让人安心。
沈赤厌的脸贴在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用气声一字一句地说:“第二条规则,屏住呼吸,藏好自己的气息,绝对不能出声。”
她的手捂着苏清眠的嘴,力道控制得刚刚好,既不会让她发出声音,又不会弄疼她。另一只手握着军刺,刃口朝外,只要那只丧尸再往前一步,她就会瞬间出手,一击毙命。
苏清眠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近在咫尺的沈赤厌,浑身都在发抖。她能听到自己疯狂的心跳声,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也能看到那只丧尸,正一步一步地朝着入口走过来,腐烂的脸越来越近。
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沈赤厌说的,屏住呼吸,连胸腔的起伏都降到了最低,一动不动地缩在沈赤厌的怀里,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丧尸走到了入口处,空洞的眼眶扫过四周,喉咙里发出疑惑的低吼,鼻子不停地嗅着。它能闻到一丝活人的气息,却找不到来源,只能在入口处来回踱步。
时间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每一秒都过得无比煎熬。苏清眠的肺里像烧起来一样,憋得生疼,眼前都开始发黑,可她依旧死死地憋着气,没有松半分。她知道,只要她松一口气,只要她发出一点声音,她们两个都会陷入危险。
终于,那只丧尸没找到目标,低吼了一声,转身和另一只丧尸一起,慢悠悠地往远处走去,渐渐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
直到丧尸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沈赤厌才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低声道:“呼吸。”
苏清眠瞬间脱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新鲜的空气灌进肺里,呛得她忍不住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她的腿软得像面条,要不是沈赤厌扶着她的腰,她早就摔在了地上。
“对、对不起。”苏清眠缓了好半天,才红着眼眶,声音带着哽咽,跟她道歉,“是我不小心,弄出了声音,差点……”
“道歉没用。”沈赤厌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旧冷硬,却没有半分指责的意思,只是伸手,递给了她一瓶拧开的瓶装水,“末世里,一次失误,丢的就是命。下次再乱了呼吸,我不一定能护住你。”
苏清眠接过水瓶,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温热的触感传来,让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低头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了刚才的恐慌,也把她那句“你一定会护住我的”,悄悄咽进了肚子里。
两人在入口处休整了几分钟,确认外面没有危险了,才继续往前走。沈赤厌带着她,专挑狭窄的、隐蔽的小巷走,避开了主干道上的尸群,一路往废弃的居民区走去。
路过一家废弃的便利店时,沈赤厌停下了脚步。她的物资早就见底了,子弹打光了,水只剩半瓶,压缩饼干也只剩两块,必须补充物资。
她让苏清眠躲在巷口的垃圾桶后面,冷着脸叮嘱:“蹲在这里,别出声,别乱动,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我十分钟就回来。”
苏清眠立刻点了点头,攥紧了手里的水瓶:“我知道了,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