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眠的喉咙发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她看着那道浅浅的疤痕,看着它安安静静躺在沈赤厌的后颈上,和她身上那些为了护她而留下的伤挨得那么近,心里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一半是翻涌的、不敢置信的寒意,一半是快要把她溺死的、无处安放的爱意与心疼。
她颤抖着抬起手,指尖一点点靠近那道疤痕,直到指腹终于触碰到那片和周围光滑皮肤截然不同的、微微凸起的、硬硬的疤痕组织。
触碰到的瞬间,沈赤厌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的脊背瞬间绷紧,连带着肩膀的肌肉都收了起来,却没有躲开,只是微微侧过头,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疑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对触碰这道疤的本能抗拒:“清眠?怎么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和无数个夜里抱着做噩梦的她、轻声哄她的声音一模一样。苏清眠的指尖抖得更厉害,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规整的疤痕,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了沈赤厌的后背上,烫得沈赤厌瞬间就转过身来。
沈赤厌的动作太快,扯到了肩膀的伤口,疼得她眉峰猛地一蹙,却顾不上疼,伸手就捧住了苏清眠的脸,指腹慌乱地擦去她不停掉落的眼泪,声音里满是慌意——是那种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的人,唯独在她哭的时候才会有的、手足无措的慌:“怎么哭了?是不是弄疼你了?还是伤口太吓人了?对不起,我……”
“不是。”苏清眠摇着头,抓住她捧在自己脸上的手。那只手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掌心温热,是无数次把她从地狱里拉回来的手,是无数次替她挡下子弹与黑暗的手。她看着沈赤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她的影子,只有满满的心疼和慌乱,没有半分虚假。
她想问的话堵在喉咙里,几乎要冲口而出。她想问,这道疤到底是不是手术刀划的?她想问,三年前的那个深夜,你是不是去过城西的生物实验室?她想问,零号执行者是不是你?我父亲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
可话到嘴边,看着沈赤厌眼里的温柔,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怕,怕问出口的瞬间,眼前的一切都会碎掉。怕这个拼了命护着她、把她当成全世界的人,真的是亲手毁了她的家、杀了她父亲的凶手。
苏清眠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颤抖的声线,指尖轻轻划过沈赤厌的后颈,落在那道疤痕上,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斤的重量:“赤厌,你这道疤,真的是弹片划的吗?”
沈赤厌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抬手挡住后颈,却被苏清眠按住了手。她沉默了几秒,喉结轻轻动了动,最终还是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就有这道疤了,他们跟我说,是出任务的时候被弹片划伤的。”
“他们?”苏清眠的心脏猛地一缩,“组织里的人?”
“嗯。”沈赤厌点了点头,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可眼底只有一片空白,“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组织的医疗室里,他们给了我代号,给了我身份,告诉我以前的事。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关于以前的记忆,全是他们给的资料。”
苏清眠的指尖更凉了。她看着沈赤厌眼睛里真切的茫然,没有半分说谎的痕迹。她突然想起,和沈赤厌在一起的这两年,她从来没听沈赤厌提起过三年前的任何事,从来没说过自己的过去,没说过自己的家人,没说过自己为什么会进组织。她以前只当是沈赤厌不想提那些黑暗的过往,现在才明白,不是不想提,是她根本就不记得。
“那三年前呢?”苏清眠的声音带着颤抖,一点点往前推进,旁敲侧击地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很久的问题,“三年前,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沈赤厌的脸色猛地白了几分。她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眉头紧紧皱起,呼吸瞬间变得急促,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扎她的脑子,疼得她额角瞬间冒出了冷汗。
“三年前……”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里一片混沌,拼命地在脑子里搜寻着什么,可翻来覆去,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像是有一堵厚厚的墙,把她所有关于三年前的记忆都死死封在了里面,她碰不到,摸不着,连一点碎片都抓不住。
只有一些模糊的、破碎的画面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刺眼的白色灯光,弥漫的消毒水味道,冰冷的手术刀,还有一声沉闷的枪响。可这些画面太快太碎,她根本抓不住,只会带来更剧烈的头疼。
“啊……”沈赤厌低低地闷哼了一声,手死死攥着太阳穴,身体微微晃了晃,肩膀的伤口因为动作太大,又渗出血来,染红了刚敷上去的纱布。
“赤厌!你别想了!”苏清眠瞬间慌了,连忙伸手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里带着哭腔,“别想了,不想了,我不问了,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她太清楚这种被记忆困住的痛苦了。父亲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也总是被困在那些破碎的画面里,一想起就头疼欲裂。她怎么能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逼着沈赤厌去碰那些会让她痛苦的东西。
沈赤厌靠在她的怀里,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只是头疼还在一阵阵袭来。她伸手紧紧抱住苏清眠的腰,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脆弱和无力,还有深深的茫然:“清眠,我记不起来。三年前的事,我什么都记不起来。我的脑子里,关于那之前的一切,都是空白的。”
“我知道,我知道。”苏清眠抱着她,手轻轻顺着她的头发,眼泪不停地掉下来,砸在她的短发上。她的心里又酸又疼,一边是铁证一样的疤痕,是父亲惨死的真相,一边是怀里这个连记忆都没有、却把所有温柔和偏爱都给了她的人。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沈赤厌会对组织的指令阳奉阴违,会拼了命地带着她叛逃组织,会对组织里的一切都带着本能的抗拒。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是被组织操控的棋子。他们清除了她的记忆,给她植入了新的身份,让她做他们最锋利的刀,去执行那些见不得光的任务,包括闯入她父亲的实验室,包括……可能杀死了她的父亲。
然后呢?然后他们是不是没想到,这把没有记忆的刀,会遇到她,会生出软肋,会为了护着她,反过来对抗他们?
苏清眠抱着怀里的人,指尖轻轻抚过她后颈那道疤痕,心里的爱意与恨意、心疼与不安,像是藤蔓一样死死缠在一起,勒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她知道,这道疤痕就是打开所有真相的钥匙。可她也知道,一旦她把这把钥匙插进去,打开那扇尘封的门,她和沈赤厌之间,就再也回不去了。
沈赤厌还埋在她的颈窝里,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她低声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安:“清眠,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苏清眠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把脸贴在她的发顶,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雪松混着淡硝烟的味道,把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再次压回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没有。”她轻声说,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却无比坚定,“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沈赤厌,是护着我的人。”
外面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安全屋里只有暖黄的灯光,和两个人紧紧相拥的温度。苏清眠闭着眼,抱着怀里的人,指尖依旧停留在那道疤痕上,心里清楚,那片被强行封存的空白,终有一天,会带着所有的真相,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可至少现在,她还能抱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