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雪还在刮,碎雪砸在钉死的木板窗上,发出细碎的、持续不断的声响,像一根针,一下下扎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墙角的固体酒精早就燃尽了,仅存的一点暖意被深夜的寒意啃噬干净,只有两人同盖的这床旧棉被里,还留着一点微不足道的体温。
可这点体温,暖不透两人之间那道早已裂开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苏清眠背对着沈赤厌,身体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人的气息,能感觉到沈赤厌刻意放轻的呼吸,能感觉到对方明明离她只有一拳之隔,却始终不敢靠近分毫的克制。
就在半个月前,她们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在林场的小屋里,每个寒夜里,沈赤厌都会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把她冰凉的手脚揣进自己的怀里暖着,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在她耳边低声说那些细碎的、温柔的话。那时候她们之间没有距离,没有隔阂,心跳贴着心跳,体温融着体温,她以为自己找到了永远的避风港。
可现在,她们躺在同一张用布料和纸板搭起来的床上,盖着同一条被子,中间却空出了能再躺下一个人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冰河,隔着三年的空白时光,隔着一条血淋淋的人命,隔着无数无法言说的秘密与怀疑。
白天的相处,更是处处都透着小心翼翼的疏离。
沈赤厌出去探查情况,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从废弃小卖部里找到的、半盒没过期的草莓味饼干,那是她以前最爱吃的。沈赤厌把饼干递过来的时候,指尖带着外面风雪的凉意,眼底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和期待。可苏清眠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谢谢”,接过来放在了一边,直到天黑,都没有拆开。
她看到沈赤厌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了,指节泛白,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去给她烧热水。
沈赤厌看到她的手因为碰了冷水,冻得通红,甚至长了两个小小的冻疮,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碰,想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指尖快要碰到她皮肤的时候,苏清眠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低声说了一句“我没事”,转身走到了窗边,留给她一个冰冷的背影。
她能感觉到身后沈赤厌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带着满满的疼惜、惶恐,还有深深的无力。
苏清眠不是不心疼。她怎么会不心疼。
她看着沈赤厌右肩的伤口,一次次因为剧烈的动作崩开,渗出血来,却从来不肯喊一声疼,只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自己咬着牙换药包扎;她看着沈赤厌把仅剩的食物和水全都留给她,自己却偷偷啃着硬得硌牙的干面包,喝着融化的雪水;她看着沈赤厌整夜整夜地守在门口,明明困得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却不肯合眼,生怕有追兵靠近,生怕她受一点伤。
这些都是真的。沈赤厌对她的好,对她的爱,对她的奋不顾身,全都是真的。
可那句“零号大人”,那句“三年前的核心实验室清除任务”,也是真的。父亲惨死在实验室里的画面,监控截图里那个熟悉的背影,后颈那道分毫不差的手术疤痕,全都是真的。
爱意和恨意像两根带刺的藤蔓,死死地缠在她的心脏上,一边开出温柔的花,一边扎出淋漓的血。她想推开,却舍不得;想靠近,却又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沈赤厌不是没有试过解释。
那天在清理完追兵的痕迹后,沈赤厌把她堵在房间里,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眼底满是红血丝,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哀求。她一遍遍地说,清眠,我真的记不起来三年前发生了什么,我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身份都是组织给的,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清除任务,更不可能去伤害你的父亲。
可苏清眠只是看着她,轻声问了一句:“那你能拿出证据,证明你没做过吗?”
沈赤厌瞬间哽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没有证据。她的记忆是空白的,三年前的时光对她来说,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洞,她抓不到一点碎片,拿不出任何东西,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她甚至连自己后颈的那道疤到底是怎么来的,都没办法说清楚。
她只能看着苏清眠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那层厚厚的防备与疏离,一点点在两人之间筑起来,却无能为力。
她是组织里令人闻风丧胆的零号执行者,她能单枪匹马闯过组织的包围圈,能枪枪爆头解决所有追兵,能在九死一生的任务里全身而退。可面对苏清眠的疏离,面对这片空白的记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这么无力。她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给不出来。
从那以后,沈赤厌就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她只是默默地做着所有能做的事,替她挡掉所有的危险,把所有能给的温柔和安稳都捧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两人之间这点脆弱的、岌岌可危的平衡。她不敢再靠近,怕惹她厌烦,怕她转身就走;却又不敢离得太远,怕她遇到危险,怕自己护不住她。
夜越来越深,窗外的风雪渐渐小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极轻的呼吸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苏清眠知道,沈赤厌还没睡着。
她能感觉到身后人的身体一直是紧绷的,呼吸虽然放得很轻,却没有睡着时的平稳。她知道,沈赤厌和她一样,在这漫漫长夜里,醒着,煎熬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清眠终于还是忍不住,缓缓地、小心翼翼地转过身。
黑暗里,她能清晰地看到沈赤厌的睡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