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里的人已经走到了办公桌前,枪口稳稳地指着父亲的胸口。父亲坐在椅子上,没有后退,只是看着她,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你们要的研究数据,我已经全部销毁了。放我一条生路,也放我女儿一条生路,她什么都不知道。”
对面的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冷,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感情,像机器一样,吐出冰冷的字句:“组织命令,清除目标苏敬山,回收所有核心数据。没有例外。”
这个声音。
苏清眠的浑身血液,在这一刻瞬间冻结,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是沈赤厌的声音。哪怕比现在更低沉,更冷硬,没有半分平日里对着她的温柔,她也能一秒认出来。这个声音,在无数个深夜里,在她耳边说过“我爱你”,说过“别怕,我在”,说过“我会护你一辈子”。
父亲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痛惜:“你还是个孩子,他们把你变成了杀人的刀,你就甘心一辈子被他们操控吗?”
这句话像是触怒了她。她猛地往前一步,枪口死死抵住了父亲的额头,眼神里的戾气更重了。父亲突然抓起桌上的玻璃烧杯,狠狠朝着她的脸砸了过去。
她侧身躲开,烧杯砸在身后的墙上,瞬间碎裂,玻璃渣溅了她一身。而就在她侧身的瞬间,脸上戴着的黑色面罩,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刮掉了,落在了地上。
画面里,终于露出了她完整的脸。
年轻了几岁的脸庞,轮廓和现在一模一样,脸上沾着飞溅的血点,眉眼锋利,眼神冷得像万年寒冰,没有一丝波澜,没有半分生气。可那张脸,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是沈赤厌。
就是她爱入骨髓、信了两年、依赖了两年的沈赤厌。
苏清眠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捏碎了,疼得她连呼吸都做不到。她张了张嘴,想喊出声,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疯狂地往下掉,模糊了屏幕上的画面。
下一秒,屏幕里的枪响了。
消音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停顿。子弹精准地穿透了父亲的额头,父亲的身体猛地向后倒去,撞在了办公椅上,眼睛还睁着,目光直直地看向防爆柜的方向,也就是她现在坐着的位置。
鲜血顺着办公桌往下流,染红了洁白的桌面,染红了地上的纸张,也染红了苏清眠的整个世界。
画面里的沈赤厌,面无表情地收回枪,弯腰捡起地上的面罩戴上,转身拿走了桌上另一个备份的研究硬盘,没有再看倒在血泊里的父亲一眼,转身快步走出了实验室。身后的火光越来越大,实验室的天花板开始坍塌,碎石不断掉落,画面一点点被火光吞没,最后彻底变成了一片漆黑。
视频结束了。
苏清眠坐在原地,浑身僵硬,像被冻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她反复拖动进度条,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面罩掉落的那个画面,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张染血的脸,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那声冰冷的枪响。
没有侥幸,没有误会,没有例外。
杀了她父亲的人,毁了她的家的人,把她推入颠沛流离的地狱的人,就是沈赤厌。
之前所有的甜蜜,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奋不顾身,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天底下最讽刺的笑话。
她想起林场小屋的清晨,沈赤厌从身后抱着她,温柔地哄她“慢点,别烫到”;想起地下射击场里,沈赤厌握着她的手,耐心地教她扣动扳机,眼底满是柔软;想起无数个深夜,她做噩梦哭着醒过来,沈赤厌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一遍遍地说“别怕,我在”;想起废弃居民楼里,她用罐头煮了热汤,看着沈赤厌喝下时,眼底化不开的柔软,以为这座冰山终于为她融化。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在杀父仇人的怀里,寻求温暖与庇护。原来她视若救赎的光,本身就是带来黑暗的源头。原来她爱到不顾一切的人,就是她这辈子最该恨的人。
爱意与恨意像两把带刺的刀,在她的心脏里反复搅动,割得她血肉模糊,疼得她快要窒息。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沈赤厌提起三年前,永远只有一片空白;为什么她后颈会有那道记忆清除手术的疤痕;为什么组织的人,会恭敬地喊她一声“零号大人”。
所有的疑点,所有的不安,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都拼成了一个血淋淋的、完整的真相。
天彻底黑了。实验室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设备屏幕的微光,映着她满是泪痕的、惨白的脸。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刮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冷意,因为她的浑身,早就已经凉透了。
她把硬盘和绝笔信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扶着墙,一点点站了起来。腿麻得厉害,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办公桌,就是父亲倒下的那张桌子。指尖触到冰凉的桌面,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她一步步走出了这片死寂的实验室,走出了这片埋葬了她所有幸福与过往的禁地。冷风卷着碎雪沫子砸在她的脸上,她却毫无知觉,只是麻木地往前走着,朝着临时据点的方向。
据点里一片漆黑,没有开灯,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沈赤厌还没有回来。
苏清眠反手关上了门,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了地上。她从腰间拔出了沈赤厌给她的那把防身手枪,枪身冰凉,和沈赤厌教她握枪时,掌心的温度截然不同。
她就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枪,怀里揣着那个装着真相的硬盘,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着那个杀了她父亲的人,那个她爱入骨髓的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