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着下唇,逼着自己稳住手,一点点清理着伤口,消毒、止血、缝合。她的手一直在抖,缝合针好几次都差点扎偏,扎到自己的手指,血珠冒出来,她就随便蹭掉,继续给沈赤厌处理伤口。
处理到她的右手时,苏清眠才发现,她死死攥着的,是一枚小小的、磨得光滑的平安扣。
是她的。是她从父亲的遗物里翻出来的,小时候戴在身上的玉扣,后来在废弃居民楼里,她硬塞给沈赤厌的。那时候她冷着脸说“就算你是块冰,也给我戴着,不许丢”,她以为沈赤厌早就随手扔了,却没想到,她一直贴身戴着,哪怕到了生死关头,哪怕意识模糊,也死死地攥在手里,护在胸口。
苏清眠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疼,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想把平安扣从她手里拿出来,方便给她处理手上的划伤,可她刚碰了一下,昏迷中的沈赤厌却像是察觉到了一样,攥得更紧了,嘴里还无意识地、沙哑地吐出了两个字:“清眠……”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清眠所有的防线。她再也忍不住,趴在沈赤厌身边,失声痛哭起来。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是真的。她恨沈赤厌,恨她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恨她骗了自己两年,恨她把自己蒙在鼓里,给了她一场虚假的温柔,这些都是真的。
可更真的,是这两年里,无数次生死关头,沈赤厌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是无数个深夜里,抱着做噩梦的她,温柔哄着的声音;是把所有的生路、所有的物资、所有的温柔都留给她,自己却一次次冲向必死的绝境的决绝;是哪怕忘了所有事,也把护着她刻进了骨血里的本能。
她恨沈赤厌入骨,可她更怕,怕这个她恨了这么久、也爱了这么久的人,就这么死在她面前。怕她连一句原谅,都来不及给;怕她连一句藏在心底的话,都来不及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赤厌的伤口终于全部处理包扎好了,苏清眠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粘在一起的碎发。
就在这时,昏迷了许久的人,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视线还有些模糊,涣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聚焦,看清了眼前哭红了眼的苏清眠。她的嘴唇动了动,嗓子干哑得厉害,挤出的第一句话,依旧是刻进本能的担忧:“清眠……你怎么出来了……有没有受伤?”
哪怕自己浑身是伤,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醒过来的第一件事,还是担心她有没有事。
苏清眠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里依旧藏不住的疼惜,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她俯下身,凑近沈赤厌的耳边,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一字一句,清晰地、带着哭腔,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许久、被恨意和爱意反复拉扯的话。
“沈赤厌,我恨你入骨。”
她的眼泪掉在了沈赤厌的脸上,滚烫的。
“可我更怕你死。”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伪装,全都土崩瓦解。沈赤厌的瞳孔骤然收缩,涣散的视线瞬间凝住,定定地看着她,眼里先是震惊,随即涌起了滚烫的、不敢置信的暖意,还有无尽的愧疚与疼惜。
她攥着平安扣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了一点,抬起颤抖的、沾着血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样,轻轻碰了碰苏清眠的脸颊,擦去了她脸上的眼泪。
“对不起……”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清眠,对不起……我不会死的。”
“我欠你的,欠叔叔的,我用一辈子还。”
“只要你不赶我走,我永远都在。”
走廊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最后一点天光也消失殆尽。苏清眠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眼泪还在掉,却终于点了点头。
满地的血泊里,隔着杀父之仇的鸿沟,隔着两年的爱恨拉扯,她们终究还是,再也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