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悠扬,香气淡雅,座椅舒适,车内环境很适合休息或思考。
江诗灵看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各种灯光,不禁想起面对李哥时,头顶的白炽灯,以及那把坐着如同受刑的椅子。
记忆中,基地总指挥的椅子是她坐过最舒服的。
虽因种种原因大学肄业,唐思涵却不轻视教育。江诗灵读书期间,她经常过问小江的学习进度和成绩。每逢节假日回基地,小诗灵都会被叫去总指挥办公室写作业,写完,她才可以自由支配剩余时间。
基地重建阶段,唐指挥每天大会接小会,常常不在办公室。
小诗灵写作业写累了,就在房间里左看看右摸摸,还用那张舒服的办公椅当旋转茶杯转圈圈。
基地之内,等级分明,规矩严格,作为临时总指挥的专属物品,没人敢肆意使用这把椅子。
唐思涵克勤克俭,不爱搞特殊,她的办公椅就是张普普通通的人体工学椅,新行政区各个办公室的标配罢了。
可小诗灵还是觉得它比其他任何椅子都要舒服。
等她稍大一些,见多了唐总指挥坐在这里处理基地事务,小诗灵逐渐开始想象,如果办公椅上的人换成自己,面对那些可大可小的事情时,会怎么做。
她尚未形成对世界的完整理解,还处于模仿大人的阶段。趁办公室只有一个人时,坐上去,学着椅子主人的言语动作,对着空气表演。
没过多久,这场“模仿秀”被唐总指挥抓了个现行。
严格来说,唐总指挥一直是她唯一的“观众”,因为唐的终端连接了办公室墙顶角落的摄像头,可尽览室内的一切。
小诗灵低着头认错时,唐总指挥只是问她:【你觉得,这把椅子代表什么?】
【嗯……不知道。】
【换个问题,基地总指挥之位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
【没关系,把两个问题记下来,有答案了告诉我。】
后来,江诗灵有了能力作答,前者是【权力】,后者是【责任与奉献】。
【粗浅的理解,但,这应该是你现在能想到的最好答案。剥离自我,成为符号,满足人们对总指挥的想象与期待。塔的顶端亦是塔的一部分,若没有砖石水泥的堆砌和支撑,就没有塔,更没有塔尖。总指挥是整个基地最微不足道的人,却也是最离不开基地的人。】
十六岁的江诗灵热爱自由且同情心泛滥:【好可怜,人生被绑定。】
【有所失,有所得;甚至有所失,无所得。我、佟校长,以及你师父,都是在得与失中,渐渐成为基地的一部分。所以,不必同情我们。若你将来必须于人生的岔路口做出取舍,希望你的选择无愧于本心。】
“岔路口……已经徘徊够久了。”灯火在车窗外跃动,江诗灵收回思绪,低声自语,“……而选择,我早该有答案的。”
这些天,一个重要的选择困扰着她。而她害怕选择之后未知的一切,害怕它成为生活崩坏的开端,因此犹犹豫豫,踌躇不前。
还想到用不靠谱的方式,一次性解决这个问题,结果差点把自己坑进去。
横亘在人生中的课题,不会因逃避或者走捷径消失,反倒欲盖弥彰。
到了该面对未来的时候。
她握着拳,为自己鼓劲:江诗灵,拿出你小时候主动要求师父带你走的勇气来,不能继续退缩,去把决定亲口告诉每个重要的人!
车子在预估时间内达到目的地,分明是与平常无异的速度。以前,江诗灵稍一晃神,就从学校到凌家了,今天却感觉回来的路格外漫长。
凌宅,一孔豪华、舒适、温暖的洞穴。
总管家姓张,先一步备好拖鞋等候在门口。
“我回来了,张阿姨。佟校长和……和文教官没离开吧?”江诗灵边换鞋边问她。
“没有,凌总留佟小姐和贵客过夜。哎呦,这是遇到什么事了?膝盖包着纱布,衣服也脏兮兮的。”
“一点小伤,很快会好,您别担心啦。我先去换衣服,凌总这会儿有空吗?”
“姐妹俩正在书房叙旧呢,恐怕还得一会儿才得空。”
“那我先去见……呃、文教官。”
在不熟悉文禧的人面前,江诗灵更愿意称她为“文教官”,但平日里叫惯了“师父”,突然改口,多少有点不适应。
“好,贵客在……”
张管家话说了一半,江诗灵接了句“我知道她在哪儿”,便一溜烟跑上楼。
当她兴冲冲打开自己的卧室门时,并未如预料的见到师父。卧室很大,有视野盲区,她走入后,呼唤了两声“师父”,无人应答,不免心生困惑。
刚刚过来的时候,主客厅和侧厅都没人,更别说黑暗哨兵听力很好,听到她的脚步声,肯定第一时间出现。
师父会去哪儿呢?
一个特别的房间跳入江诗灵脑海,可她最不愿看见师父进入那里。
凌老师逝世后,旧时住过的卧室被锁了起来。
凌总专门布置了一间空房,存放凌老师的照片和小部分遗物,供人悼念。
江诗灵取下书包,换了身衣服,失魂落魄地一步步朝距离卧室较远的悼念室走去,去验证她的猜测。
悼念室开着一条宽缝,灯光漏出来,是浅浅的鹅黄色,与走廊灯大不相同。
她屏着气,缓缓推开门。
果然,师父独自待在这里。